司令部的会议厅里，与会者已经各自落座。
席位前的终端仍亮着，旁边放着提前下发的港区阶段报告。会议厅前方，指挥官站在中央发言区，上方的大屏幕正显示着港区近期的总体情况。
“各阵营目前运转正常，之前几个需要协调的问题也基本处理完了。”
他翻过一页报告。
“至于META舰，目前已经有部分对象能够保持比较稳定的交流。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通过通讯设备联系，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难以接触了。现阶段也没有发现她们针对港区采取敌对行动的迹象。”
下方有人轻轻点头。
“了解。”
指挥官等了一会儿。
没人继续问。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告，又抬起头。
“塞壬方面，最近的活动也安静了不少。几个重点海域暂时没有新的大规模异常，港区目前还是维持常规警戒。”
“嗯。”
仍然只是简单回应。
指挥官停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看向在座众人。
“……没什么要问的？”
“暂时没有。”
“META也没有？”
“目前没有需要进一步确认的内容。”
“塞壬呢？”
“同样没有。”
“……”
指挥官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又把会议桌边的人扫了一圈。
今天这场会顺利得有些反常。
放在平时，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协同问题，也总有人会多追问两句。结果今天，META没问题，塞壬没问题，港区内部也没问题。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今天的会议格外轻松啊。”
指挥官笑了一下。
“要是以后都能这样就好了。”
下方有人抬眼看了他一眼。
“回到座位上吧。”
“我们还有一份方案，需要和你讨论。”
“行。”
指挥官没有多想，收起手里的报告，回到自己的位置。
刚才那场汇报顺利得有些过头，以至于他真觉得今天只是来走个流程。
想到这里，他也彻底放松下来，左手手肘往桌面上一撑，侧脸自然地靠在手背上。
“说吧。”
会议厅前方的大屏幕重新亮起。
新的报告被投影出来。
“这项方案，主要涉及港区未来的长期稳定与内部关系。”
指挥官微微偏过头，懒洋洋地朝屏幕看了一眼。
“目前港区各阵营之间的合作总体已经比较成熟。联合行动、物资调度、人员交流，以及日常事务上的协调，都已经形成了相对稳定的机制。”
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大概又是什么长期规划。
“不过，这些机制目前大多仍然建立在任务、组织，以及现有合作框架之上。”
“随着整体局势逐渐趋于稳定，未来各阵营之间的关系，也不能只停留在战时合作与事务协调层面。”
指挥官依旧托着脸听着。
“从长期来看，进一步加强港区内部不同阵营之间的联系，建立更加稳定、更加深入的交流关系，有利于减少阵营隔阂，也有利于维持港区整体稳定。”
“因此——”
“司令部对此十分重视。”
十分重视？
指挥官的视线重新抬了起来。
“针对这一问题，前段时间司令部专门成立了专项委员会，进行了集中研究。”
这一次，他托着脸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专项委员会？
只是加强港区内部交流，居然还专门成立了委员会？
他坐直身体，目光终于认真落到屏幕上。
“委员会对港区目前的人际关系、阵营结构、长期交流情况，以及现有合作基础进行了综合评估。”
“在多轮讨论之后，目前已经形成了一套初步方案。”
指挥官没有插话。
“委员会认为，可以通过建立更加稳定的私人关系，进一步加强你与各主要阵营之间的长期联系。”
他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私人关系？
这个词听起来似乎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具体方案是——”
大屏幕上的报告切换到下一页。
“由指挥官与港区八位主要阵营领导者缔结婚姻关系。”
“……”
指挥官没动。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缓缓转头，看向刚才发言的人。
“……你刚才说什么？”
大屏幕上的页面再次切换。
一份名单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白鹰——企业
皇家——伊丽莎白女王
重樱——长门
铁血——俾斯麦
撒丁帝国——维托里奥・维内托
鸢尾——黎塞留
北方联合——苏维埃同盟
东煌——逸仙
“……”
指挥官仰头，把八个名字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回来。
一个没少。
他甚至希望自己刚才只是听错了，可惜屏幕上的字比口头说明更不会给人留下误解的余地。
“……你们认真的？”
“认真的。”
“这是专项委员会经过详细讨论与评估后得出的结果。”
指挥官又看了屏幕一眼。
八个名字依然老老实实地挂在那里。
他抬手捂住嘴，低下头，视线在桌面、终端和文件之间来回游移。
先冷静。
这套方案肯定有问题。
只要从最基本的地方开始问，总能找到一个让它停下来的理由。
几秒以后，他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行。”
“我先不管你们到底是怎么讨论出这个结果的。”
他指向屏幕上的名单。
“你们先告诉我——法律问题怎么办？”
下方另一处席位里，有人平静地回答：
“现行法律限制的是自然人同时与多名自然人建立婚姻关系。”
“现行法律中的“自然人”定义并不包括舰娘。”
“因此，现行法律并没有明确禁止自然人与多名舰娘同时建立婚姻关系。”
对方停了一下。
“如果采用更口语化的表述——法律只规定你不能同时与多名人类结婚，并没有规定你能够与多少名舰娘建立婚姻关系。”
“……”
指挥官指着屏幕的手停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最后慢慢把手放了下来。
会议厅里安静得过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你们明着钻法律漏洞？”
“我们只是确认现行法律框架下不存在明确的制度性障碍。”
“……”
行。
制度性障碍。
这个词倒是用得很漂亮。
指挥官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重新抬眼看向屏幕上的八个人名。
法律这条居然真让他们绕过去了。
那还有一个更基本的问题。
“那舰娘呢？”
他重新看向发言人。
“就算我同意，她们的意见怎么办？”
“根据委员会的调查，你在港区舰娘群体中具有较高的认可度。”
“你与港区各成员之间长期保持着较为密切的关系，而与名单中的八位阵营领导者之间，私人关系与信任基础尤其稳定。”
“因此，委员会认为，这项方案具有较为坚实的感情基础，具备进一步推进的条件。”
指挥官安静地听完。
“换句话说——”
他想了想。
“你们觉得我平时和她们关系都挺好，所以觉得这事有戏。”
“如果采用更口语化的表达，可以这么理解。”
“……”
这群人甚至连他的翻译都接得很顺。
“但这终究只是你们的判断。”
指挥官皱起眉。
“她们真不愿意呢？”
“最终是否接受婚约，由各位当事人自行决定。”
“司令部不会代替任何一方作出决定。”
“她们可以拒绝？”
“当然。”
“我也可以？”
“当然。”
指挥官又看了一眼屏幕。
至少这一条还正常。
他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很快又想到下一件事。
“那舆论呢？”
“法律这关你们能这么过去，我无话可说。但这项方案一旦公布出去，社会上会是什么反应？”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屏幕。
“我不是普通人，她们八个也不是普通舰娘。这种事情真公开出去，不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吧？”
“你曾担任白鹰指挥官，在各方为抵御塞壬、建立碧蓝航线的过程中作出了重要贡献，此后又长期带领舰娘参与对塞壬作战。”
“进入相对和平时期以后，公众对于你的私人生活一直存在关注。”
“其中讨论最多的话题之一，就是——这位指挥官最终会与哪位舰娘结婚。”
“因此，委员会判断，如果八人婚约方案正式公布，大部分社会反应不会是强烈反对。”
回答的人斟酌了一下。
“更多会是……围观。”
指挥官盯着对方看了几秒。
“这是你们的预测，又不是真实民意调查。”
没人回答。
他的手原本还抬着，指着刚才说话的人。
会议厅安静了几秒。
指挥官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
“你们不会真做了吧？”
依旧没人回答。
指挥官眯起眼。
“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非常‘偶然’地向外界透露了一点风声。”
对面终于有人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你们什么都没承认，什么都没公布，只是开始观察社会舆论。”
“看看论坛讨论，看看媒体反应，看看大家到底是在反对，还是在——”
他停了一下。
“吃瓜。”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终于，有人说道：
“委员会确实认为，在正式推进方案以前，有必要对社会接受度进行一定程度的观察。”
“所以真有‘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
“相关信息来源不便公开。”
“……”
指挥官长长叹了口气，低下头，用手托住额头。
他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刚才那场例会会顺利得那么反常了。
所有人的精力，大概都用在这件事上了。
“你们这应该是激进方案吧？”
“是。”
指挥官点点头。
“那保守方案呢？”
“保守意见认为，仅局限于八位主要阵营领导者，长期来看覆盖范围仍然过小。”
“所以？”
“如果条件成熟，可以考虑进一步扩大范围。”
指挥官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扩大到哪？”
“整个港区。”
“……”
他睁开眼。
然后抬起头，十分认真地确认了一下刚才说话的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对方没有。
下一秒，指挥官反而笑了出来。
笑了几声，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
“你们这保守的意思——”
“是保守派认为激进派过于保守的意思吗？”
会议厅陷入沉默。
“行。”
指挥官闭上眼睛。
“这个词我们先不讨论。”
他觉得自己今天对“激进”和“保守”的理解，大概需要重新建立一遍。
“那婚礼怎么举办？”
“由当事人自行协商。”
“戒指需要吗？”
“自行决定。”
“需要的话，什么样式？”
“自行决定。”
“婚礼地点？”
“自行决定。”
“仪式形式？”
“同样由当事人自行决定。”
“司令部原则上不干涉私人细节。”
“充分尊重当事人意见。”
“……”
指挥官闭着眼睛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又笑了。
“自由？”
他重新坐直一点，看向对面。
“你们成立专项委员会，把我和谁结婚、一次结几个、法律怎么办、社会舆论怎么样，全研究完了。”
他摊开手。
“然后轮到婚礼和戒指——自由裁决，充分尊重当事人意见。”
指挥官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你们刚包办完婚姻，现在和我说自由？”
“严格而言，司令部提出的是婚约方案。”
“最终是否建立婚姻关系，仍然由当事人自行决定。”
指挥官看了对面几秒。
这句话还真没法反驳。
他重新靠回椅背。
“行。后面还有什么，一起说吧。”
“方案正式启动以后，需要进行阶段性汇报。”
“远程？”
“原则上以远程会议为主。”
“还行。”
“另外需要定期提交文字材料。”
指挥官睁开眼。
“我还要写报告？”
“是。”
“……”
“格式？”
“专项委员会会统一提供。”
“行。”
他已经懒得评价了。
“还有吗？”
“如果方案推进过程中出现需要司令部协调的问题，可以另外提交。其余私人相处方式不作强制要求。”
“明白了。”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接下来对方案进行正式表决。”
指挥官侧过脸。
“还真要投票。”
“是。”
表决开始。
“同意。”
“同意。”
“同意。”
……
很快轮到指挥官。
他依旧靠在椅背上。
“弃权。”
表决继续。
直到最后一人。
“同意。”
负责记录的人低头确认结果。
“除指挥官本人弃权外——其余与会者一致同意。”
指挥官抬头看向天花板。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没想到啊。”
“你们第一次达成一致——”
他停了一下。
“居然是在这种事情上。”
没人回应这句吐槽。
“既然没有其他异议，本方案正式通过。”
桌面上的终端亮起，刚刚通过的方案被正式录入。
与此同时，两份已经准备好的纸质文件被取了出来，一并送到审批位置。
指挥官偏过头，看了一眼。
方案名称。
专项委员会意见。
表决结果。
八名婚约对象。
实施原则。
后续汇报要求。
甚至连最后的审批栏都已经印好了。
“你们连纸质版都提前准备好了？”
“正式文件一式两份。一份由司令部留存，一份交由你本人保存。”
“我的意思是，你们连今天会走到表决这一步都算进去了？”
“这是必要的会前准备。”
指挥官点点头。
“很好。”
“非常充分。”
两份文件并排放到审批席前。
印章被拿起。
指挥官的视线也跟着落了过去。
“啪。”
第一枚鲜红的印记落在文件末尾。
紧接着，是第二份。
“手续完成。”
“从现在开始，专项方案正式生效。”
“其中一份由司令部归档，另一份交给你。”
文件很快被送到指挥官面前。
他低头盯着那枚鲜红的印章看了几秒。
刚才还只是会议室里一件听起来荒唐得不像真的事。
现在它已经盖了章。
甚至连属于他的那一份，都已经摆在了面前。
指挥官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
“还有事吗？”
“暂时没有。后续如果有新的安排，会另行通知。”
“好。”
他收起港区阶段报告，又拿上那份刚刚盖章的专项方案，转身离开会议厅。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直到这时，指挥官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两份文件。
最上面的那一份，末尾的红色印章格外显眼。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会议室大门。
沉默两秒。
“这一天天的都什么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