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凯伦走进教室的时候,塞拉菲娜已经坐在他左边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昨天她坐得没这么近。他记得清清楚楚,之前她一直坐靠窗那排,中间隔了两张桌子。今天那张桌子不见了,搬走了。塞拉菲娜面前摆着课本和一杯蜂蜜水,低头翻书,没抬头看他。
他也没多想,把书放下,坐下了。屁股还没坐热,右边椅子被拉开,丽诺尔坐下来了。
凯伦扭头看了她一眼。丽诺尔目视前方,法袍下摆垂在椅子侧面,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尊冰雕。但她的手背上有一小块皮肤是红的,刚蹭过什么东西。她察觉到凯伦在看她,眼皮跳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他转回来的时候,余光扫到教室最后一排。角落里一团黑斗篷缩在椅子上,斗篷底下露出一小截金色尾巴尖,搭在椅背边缘,轻轻晃。
三个人,三个方向。他坐在正中间。
“好了各位。”导师在讲台上敲了敲法杖,“今天不讲课,双人即兴对抗练习。不用全力,测反应和回路控制,点到为止。”
教室里一阵骚动。凯伦把书合上,开始在心里盘算怎么躲过这节课。
“第一组。”导师翻名册,没怎么犹豫,“塞拉菲娜,凯伦。”
凯伦的炭笔从手里滑出去,掉在桌上。他听见左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塞拉菲娜站起来了,动作从容,好像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请多指教。”她走到场地中央,转过身看他,微微颔首。
凯伦捡起炭笔放好,深吸一口气走上场。他带的是一根普通练习法杖,魔力面板中等偏上,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预判。对面站着的是学院百年一遇的双法则天才。这仗怎么打,他心里没底。
“请多指教。”
导师下令,练习开始。
塞拉菲娜法杖顶端亮起柔和的圣光。她没有放大招,放出来的是一连串细碎的光弹,速度很快,角度也刁。不往要害打,往他周围打,逼着他不断移动。
凯伦侧移,后退,横杖格挡。一层薄薄的魔力屏障撑在身前,每一下都卡在光弹的轨迹上,不多不少。他没反击,也没能力反击,就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判断上。
“他预判怎么这么准?”前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塞拉菲娜嘴角弯了一下。光弹忽然变了节奏,一部分正面压过来,另一部分绕到他身后。凯伦像后背长了眼睛,提前半步侧身,两边的光弹擦着他衣角飞过去了。
塞拉菲娜的眼神亮了。她收手了。
“我认输。”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议论声炸开。凯伦愣了一下。“不用吧,我一直在躲——”
“看到了想看的东西。”她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而且我不想伤到你。”
凯伦张了张嘴,不知道接什么。他觉得脸上有点热,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法杖。
靠窗那排,丽诺尔的手攥紧了法杖。她指尖溢出一丝寒气,脚下的地砖凝了一层薄霜,旁边的同学水杯里水面结了冰。
“丽诺尔,收敛魔力。”导师头也没抬,随口说了一句。
丽诺尔猛地回神,把寒气收回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目光还钉在场地中央。
教室最后一排,艾拉的尾巴尖停住了。她盯着场地里那个金发女人,琥珀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呜。前面几排的人没听到,但坐在她旁边的男生打了个激灵,莫名其妙觉得后颈发凉。
导师翻了翻名册。“下一组,丽诺尔,凯伦。”
凯伦刚退回座位还没来得及喝水,又站起来了。他看了一眼丽诺尔,丽诺尔已经走到场地中央了,冰法杖在手里转了一圈,杖尖点了点地面。
“来吧。”
她没有废话。冰棱从地面升起,一排一排的,封路用的,不往他身上刺,往他脚下和两侧插。凯伦看出来了,她想把他逼到正面去,不让他绕。
正面就正面吧。他撑起屏障,站在原地看着冰棱朝他压过来。丽诺尔收了力,每一道冰棱都是擦着他屏障的表面过去的,冰屑溅了一身。
凯伦往前推了一步,给自己争取空间。丽诺尔没退,又加了一排冰棱,更密了。她抿着嘴唇,眼神很专注,法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她明明可以把冰棱扎进他的屏障,她偏不。
凯伦被冰雾糊了满脸,眼前白茫茫的。他听到导师喊停,冰雾就散了。丽诺尔站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头发上挂着碎冰,喘得厉害。
“平手。”导师宣布。
丽诺尔没说话。她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目光,转身走回座位。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凯伦闻到她身上一股很淡的冷香,像冬天埋在雪里的薄荷。
“你耳朵红了。”他说。
丽诺尔脚步顿了一下,走得更快了。她坐回座位,把脸转向窗外。凯伦看了一眼她的耳朵。红的,很明显。
他回到自己座位上,往后一靠,举了手。“导师,能休息一轮吗,魔力消耗有点大。”
导师点头。凯伦把法杖搁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体力的消耗其实不大,主要是被三双眼睛盯着打了两场,精神上累。他闭上眼揉太阳穴。
再睁开眼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瓶恢复药剂,淡金色的,瓶身还带着点温度。左边放着的。他扭头看塞拉菲娜。她在翻课本,没看他。但她的手指上有魔力残留的微光,刚用完法术的痕迹。
他还没来得及道谢,右边一声脆响。一小块冰晶落在桌上,淡蓝色的,方方正正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放冰晶的人已经收回手了。丽诺尔在看窗外,但她的指尖上沾着化了一半的霜。
凯伦低头看那块冰晶,又看那瓶药剂,有点懵。
桌肚里还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他低头一看,一颗果干,琥珀色的,暖的,比平时吃的果干大一圈,上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像鳞片压出来的。他抬头往教室最后一排看。艾拉缩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他发现她在看,她也沒躲,就直直地看着他。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凯伦低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看了看桌肚。他把果干拿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味道不错,比食堂的果干甜,而且后味有一股很淡的暖意顺着嗓子往下走,说不清是什么。
他把药剂放进书包侧袋,冰晶揣进口袋,果干吃完了。然后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睡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一句。
没人回话。但他听见左边翻书的声音停了。右边窗外的光暗了一点,有人把窗帘拉上了。
凯伦没睁眼。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叹气。
过了几秒,后脑勺有很轻的风吹过。有什么东西落在他头发上,凉的,很小一片。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