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十招定胜负，谁倒地，或者刀兵失手，就判输！”
壮硕的胡人男子低喝着转动手中的环首刀，在空气中劈出猎猎风声，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地上的枯叶骤然飘飞四散。
男人面前的少年眉目紧锁，侧着身保持着跟男人的距离，缓慢变换着位置，修长的古剑被他捏着，收在鞘中未动。
两人不断变换着位置，几息之间地上就多了无数脚印，远远看去，像围成了一个圆。这是三月的长安城南，尽管春冬之际的陡峭寒意早已褪去，草色初露青翠，阳光灿烂，而这时空气却肃杀如寒冬未尽。
围观的众人低低地喝叫起来，似乎不满这场稍显平淡的决斗。
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手持环首刀的男人眉毛一挑，像是不再想要等待，微微往前进了一步，而少年不为所动，谨慎地维持着距离，浓黑颀长的眉毛下，一双褐色瞳孔亮得吓人。
“啪。”一声脆响打破了寂静，少年不经意间，轻轻踩碎了一片枯叶。
胡人男子眼神一凛，下一刻，他动了，豹子一样矮身，踏步震动地上的尘土，长刀带出一道亮如银的弧光，斜着斩出，空气中寒光飞射，就将砍在少年身上。
少年眼神凝成了两根锋利的针，面对扑近的刀锋，少年闪身，剑柄跃入掌心，剑身闪电般弹出，流畅圆滑无一丝多余的动作，古铜色的寒芒横在身前，那一刻刀光被遮蔽了，只有铛的一声交击。
手中猛地传来震动，男子心中微微一惊，他的刀居然被对方招架了，少年握着一把剑脊厚重的长剑，狠狠地抵住他的刀刃，那是专用于战场上砍杀负甲敌人的武器。男子额头一跳，刀剑相格，两人面对面站着，互不退让，呼吸都急促沉重起来。
男子大喝着，半身一闪，调整了位置再度发力，环首刀如同暴怒的雄马挣脱缰绳，划出一个半弧下撩击向少年，少年反应极快，剑刃落下与刀锋撞击，互相震开。
男子对少年实力已有底细，不再藏拙，大开大合地劈斩，刀剑交击敲出铿锵的声音，混着胡人男子的怒吼，越来越急促！
剑身上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眼看少年就要握不住武器，胡人男子眼中闪过喜色，再度发力劈斩，正要全力将对手拿下。少年嘴角不期然地翘起，坦然地后仰，他的身体灵敏得像是无形之物，鬼魅般滑开后又马上绷紧。下一刻，少年手腕一抖，剑锋以不可思议地角度挥出，擦着风声向着胡人男子的胸膛！
男子匆忙以刀截击，叮的一声，剑上的力量极大，他握不住刀，男子大喝一声，猛地弃刀，身形一动，干脆舍身攀上了少年的手臂。男子手上一用力，少年握着的长剑砸在地上，腾起一阵尘埃。
砂土腾去的尘埃散去，形势再度对换。胡人男子押着少年，冷冷一笑。
“你输了。”
少年被锁住了手臂，忿忿地挣扎，但胡人的手掌铁钳一样牢牢扣着他，少年只能咬着牙说：“你耍赖，是你的刀先脱手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你被我制住了。”胡人环顾四周观望的众人，眼中闪着刀一样的凶光，那些人一对上他目光，马上就低下了头。不到片刻，本来围起来的人就都散去了。
见围观的人尽皆消失，胡人冷冷一笑，“我看你也没钱输我，你的剑还不错，就归我了。”他将少年狠狠地掼在地上，砂石砸在少年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红的痕迹，痛得少年呲起牙来。
胡人侧身将少年用的剑抄在手中，微微掂量，又转过身去拾起自己的环首刀。
“是你输。”少年站起身，攥着拳头，他紧抿着嘴唇，深吸一口气，“我们的赌约是，谁输了就要给两百文铜钱。”
“那又怎么样，要是在战场上你已经死一百回了，讲规则有什么用？打不赢就是打不赢，”胡人转过身，举着剑指向他，“你还能抢回来？”
少年不说话。胡人从少年脚尖一直看到面孔，又从面孔看回了脚尖。
“自报家门时，你说自己叫柳毅？”胡人嗤了一声，“再练多几年吧。”
柳毅仰起头，摸摸自己因擦破皮而流血的脸，看着胡人男子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街角的坊市中。他一动不动，呆呆地站着，白云一角遮住了太阳，天色顿时暗了下去。
柳毅失魂落魄地木然站着，接着他终于动了，把头发简单梳拢一下，摇摇摆摆地走远了。很多人都看到了他，可没人来关心，只是远远窃窃私语，这样的人他们在长安城见得太多了，夸下海口来长安闯荡，结果只能灰溜溜回家。
三月春风，柳色青青。清澈的河面上，潺潺流水跳跃着鳞光，柳毅沿着小河漫无边际地走。长安城南人烟稀少，周边往往广阔荒僻、杂草丛生，到处是坑坑洼洼的土坡和林地。柳毅在堤岸边取了一捧水，拍在脸上，这时格外安静，烈日当空，他觉得自己像蹲踞在火炉之中。
他的脑袋慢慢地耷拉下去，脑海里还回荡着胡人那句话，“讲规则有什么用，打不赢就是打不赢。”他对着水里的影子喃喃，那里的人影衰得着实可以，乱糟糟的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脏污的脸残留着一抹凝结的红。
是自己不够强？他抱着脑袋，痛苦地回忆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真是糟糕啊，他就是这么衰的一个人，被家人寄托厚望，千里迢迢来到长安，输掉了科举，为了赢钱回家又输掉了家传宝剑，还有什么可以输的么？现在家都回不去了。
额边湿漉漉的鬓发，从掌缝一滴滴落下水珠。
他怔怔地看滑落的水滴融入河里，水里的人影像波动一样晃出涟漪。
难道就这样算了吗？那可是家中传了好几代人的剑，他还有脸回洞庭湖老家么？
柳毅用手掸了掸眼眶里的灰，忽然，仿佛有电光划过脑海，他的眼睛一亮。
深夜，新昌坊内，平日散发热气的路面慢慢地冷却下来了，好像那些隐藏在地脉深处的燃料已经烧尽。人影贴着月光照不到的墙边，快速行走，长街无人、夜风萧索。长驱直入的凉风让人影停步，他掖了掖衣襟，默默地瞥了瞥夜空中蒙眬的一轮圆月，风吹着浓烟卷上半空，就像是热茶里溢出的白汽。
柳毅静静地等着，他在等一个时机。很快，他听见起夜的叫喊、慌乱的穿衣声，人与人摩肩擦踵地行走，他握了握拳，轻巧地翻入鱼鳞覆瓦的院墙。
他想了很久，既然按规则赢了也没用，那就把剑偷回来。不，不是偷，是拿，毕竟对方是从自己手里抢过去的。
长街浓烟滚动，更夫敲着锣，尖利的叫声像是乌鸦凄凄哀鸣。柳毅躲在一旁的推车边上，听着四处房屋涌出的居民议论纷纷。长安城大多建筑都是木结构，坊内居民尤其提防火灾，柳毅故意制造浓烟以引起混乱，这样他才能够趁乱摸出自己的那把剑。
屋内，淡淡的月光透过棂条流入，难得的静馨。细碎的声音中，柳毅摸着黑往前走，他早先打听好了胡人的住所，这才顺利入屋，按照柳毅的计划，胡人很快就会发现坊内根本没有起火，所以他要抓紧时间。
他轻快穿过走廊，外面窸窸窣窣地响……那些细碎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他顿了顿，像有人疾走着靠近，但侧头去听，其实是风吹落叶刮着地面的声音。柳毅心中有些发冷，月光照在地砖上，泛着冷冷的青色。他想起长安城的一些鬼神的秘闻，隐约觉得有针尖在扎皮肤。
终于见到紧闭的房门，柳毅抚了抚自己起了麻皮的肌肤，虽然胡人已经不在里面，但要是万一呢——他的心突突地跳着，硬着头皮打开房门。
“吱呀”一声，柳毅迈步走入房内，里面布置简单，一览无遗，他随手将羊皮酒囊、马油膏扔到一边，马上找到了让自己魂牵梦萦的家传宝物。柳毅的手一动，长剑滑出剑鞘，借着淡淡的光线，他的手轻轻在剑身上抚摩着，从剑镡到剑刃一抹，他的表情看起来认真，近乎虔诚。
他把面颊侧贴在剑脊上，手指轻轻弹动，“真好啊，你还是没有抛弃我。”忽然，他停下了动作，剑锋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形指向门外，他压制过于急促的呼吸，稍稍后退了一步。
他刚才没注意掩上房门，门外幽幽的黑暗中仿佛藏匿着什么，有一瞬间他感觉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汗毛直竖。他屏住呼吸，是胡人回来了？还是盗贼？
柳毅心脏如擂鼓奏响，他并不怕胡人，只是在这样的夜晚闹事，难免引来管事的武侯，接下来恐怕很难脱身。
“如果我是你，就会把剑放下。”一个刻意压着的嗓音传来。
柳毅心中一动，尽管对方故意掩饰嗓音，但他还是听出那是个女声。风飘来了极淡的血腥味，他没有动，转动着脚尖，低声说：“是谁？”他持剑遥遥指向黑暗，一个人影从幽深处浮现。随后，他看见一双警惕的、睁得大大的眼睛。
也许是夜晚带给他的压力，柳毅几乎没意识到，对方的眼睛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光。
对方走到面前，柳毅眼角微动，才看清是一位年轻的女孩。她穿着朴素的粗布麻衣，然而头上却是雪绒般轻盈的白发。女孩两只眼睛很大，瞳色比常人淡，由于眼睫毛密而厚，于是看起来茸茸的，像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柳毅偷偷松了一口气，收起剑，挑挑眉毛：“姑娘为什么半夜到处走呢？”女孩扫了他一眼，恶狠狠地说：“我可是良家少女，只不过偷偷翘家被胡人绑了。”
“你家在哪？”柳毅狐疑地看着这位神秘的少女。
“洞庭湖周围。”她幽幽说。柳毅心想你骗谁呢，洞庭湖到这里十万八千里远，胡人根本不会费力干这种事情。
“我看你也不像坏人，可以带我一起走吗，”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认路。”
“出去这门还不容易？”柳毅始终抬着眼睛，盯着少女。她一头亮如银的白发实在太显眼了。
“我是说，长安，”她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没好气地说，“这座城太大了。”
柳毅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垂着眉毛说：“我觉得……”
忽然，神秘少女冲上前捂住他嘴巴，低声说：“别说话，他回来了。”
“呜……”柳毅忍住了拔剑的冲动，对方温暖的掌心强硬将他推到墙边，隔着衣物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他的脸都憋得红了。少女抽动鼻翼，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嗅夜风中的味道，这才放开柳毅。
“那些胡人，相同味道的，不止一个。”
柳毅一惊，“原来还是团伙作案。”这下麻烦大了，长安的胡人喜欢抱团，得罪了一个，也就意味着惹了一群胡人。
“你偷了他们的剑，现在我们一条船上。”少女抿了抿唇，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我能闻到他们的味道，怎么样，郎君，要不要合作一起跑？”
“这把剑本来就是我的……”柳毅反驳，但他没来得及得及说下去，少女身体忽然晃了晃，接着一歪，脱力般倒下去，“你没事吧？”他马上扶住对方的肩膀，轻得仿佛没有重量。这时柳毅才发现，她的袖口处正在慢慢洇出血迹，柳毅捋起少女袖口，发现那里的肌肤早已溃烂了，感觉是被什么东西长久地锁铐留下的痕迹，伤口结痂又反复撕裂。
“我没事。”她睁开眼，反手抓住柳毅手腕，目光炯炯，“喂，你到底要不要一起跑路。”
柳毅一怔，黑夜中，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睛牢牢盯着柳毅。他们贴得很近，仿佛呼吸可闻，他意识到对方现在很虚弱，体表的温度异乎寻常地高，仿佛肌肤底下流动的不是鲜血而是熔岩，真想不到是什么在支撑着她走来跟柳毅对话。
少女见柳毅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笑着开口了。
“你想要什么，我家里其实很有钱，送我离开这里，我付你百两黄金。”
柳毅看了她一眼依然不动如山，少女继续开价：“五百两！”片刻后她又补了一句：“一千两！”
柳毅还是不说话，忽然，他一把捂住了少女的嘴，侧着头像在听什么。片刻，他缓缓掩上了门，随后举起了自己的剑，眼底寒光掠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