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深夜中,戛然而止的惨叫声划破了寂静。
柳毅背着少女狂奔,一边跑,一边用随手找来的布条蒙住脸,两三个倒在地上的黑影一闪而逝,风中还有隐隐有着血腥味,少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你杀了那群胡人?他们可都是空手的。”
“我没下死手。”柳毅垂着眉毛说,手上寒光一闪,“这么黑的夜晚,不用剑等着被抓住吗?”他脚步停了停,喘了会儿气,他习武练剑多年,本来体力是很好的,但是眼下背了一个人,本来就跑得很费力,又顺带砍了几个人,已经有些累了。
柳毅身上的少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下死手也没关系的。”
“喏,”柳毅叹息,“毕竟我们一条船上。”他借着淡淡月光望向四周,同时侧耳倾听,少女拉了拉柳毅衣袖,摇了摇头:“我们身前身后都有人追来,但不清楚还有多远。”
柳毅对这一片地区相当陌生,熟悉程度仅限于他每天跟踪胡人留下的记忆。他背着少女摸黑往前走,这是一条狭窄笔直的巷子,好在他们已经到了尽头。就在柳毅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高墙边上,榆树叶子透过的月光下,闪出一个人影,他手上握着狭长的武器。柳毅托着少女往后退了几步,她一张小脸马上变得煞白:“那个胡人死鬼来了。”
“狗东西,那是我的货物,要带给大汗的。”带着明显胡音的人说,月光终于照出他的身影,是之前与柳毅比武的胡人。
“我感觉还是跑吧。”柳毅幽幽对少女说。柳毅知道自己在发抖,他输给过这个人。也许她也感觉到了,这让柳毅有些羞愧,可是他控制不了。
“我相信你能赢,”少女低声说,“尽管去就是,带着我跑不掉的。”
听到这句话,柳毅眯起眼睛,握紧了剑柄。忽而,刀带起低沉的风声,在微弱的月光下流动着瘆人的光,柳毅猛地一震,他知道胡人出手了。黑夜中,刀剑的呼啸此起彼伏,两人迎头撞到一起,狭路相逢,刀兵交击。
胡人大吼,把力气压在刀上挥砍,舞出大片刀影。在长刀拂过柳毅面门时,少女对胡人做了个鬼脸,虽然夜色中看不太清,但显然胡人被激怒了,更加用力在刀上。两人攻势同时一紧,柳毅的脸微微扭曲起来,他的脸色早已涨得通红,眼睛却是全所未有的专注,格档卸掉一刀,一咬牙,再反撩斩去。
胡人直进不停,就在柳毅喘息未定,感觉抵挡不住就将送命于此时。胡人忽然脚底一滑,身体猛地往前倒,柳毅眼神一亮,毫不犹豫往前一跃,趁势手上发劲,狠狠敲在胡人后颈上,胡人再也撑不住,砸在地上昏迷不起。
“运气真好。”柳毅舒了一口气。两人交锋也就一瞬间的事情,对方突然露出破绽才给他找到机会。柳毅侧过脸,感觉背上的女孩有些不对劲。
“还好吗?”柳毅看到她大口呼吸着,像是喘不过气,素白的额发湿漉漉地贴在头上,她蹙着眉,用肩膀蹭了蹭脸上沁出的汗珠。
“呼,还好,差点来不及。”
“你说什么?”柳毅露出疑惑的眼神。
“没什么,”她连忙摆摆手,“接下来怎么走?”
柳毅指了指夜色中一个方向,“这里还不能休息,我们要出发了。”
长夜深邃,夜鸦喑哑。
一个脚步声由远至近传来,少年背着少女,步履不停地走。
柳毅凭着稀薄的记忆绕过转角,在半塌的低矮外墙边停住脚步,将少女搁下了。她在地面上站稳,伸手向柳毅身前一顿摸,结果摸出一手温热的血,忽然惊疑不定起来,怀疑是不是要被丢在这了,紧张地问:“你没事吧?”
柳毅拄剑顺势坐下,调整呼吸,一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没好气地看向她。
“只是皮外伤,出血多了点。”柳毅轻声说,“不过,我心里有个疑问,胡人到底为什么要抓你?他们很紧张的样子。”柳毅盯着少女的眼睛,默不作声。他们僵持着,两人离得很近,在她的眼睛里映出榆树后的月亮,树叶在墙角窸窸窣窣地叫着。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君子,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做了坏事要跑路。”
她捻了捻鬓边的发丝,轻飘飘地说:“我说过吧,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其实是夫婿家……我逃了好久,那时候又累又饿,然后就被路过的胡商逮住了。”
“为什么要离开?”
“说来话长……”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低头看看脚尖,“我爹以前给我订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婚约,未婚夫是个非常烂的人,我去到泾川那边才发现,他们干一些很不得人心的事情,所以我就跑出来了。
”
“逃婚?”柳毅微微睁大了眼睛,“真看不出来。”这时云破月出了,稍稍亮了些,少女的侧脸白皙得像凝结的雪,在月光照耀下流淌着淡淡的光。
柳毅心中一动,忽然有种感觉,少女还隐瞒了很多东西没说,虽然她把经历讲得轻描淡写,却像已经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仿佛被命运攥紧了,想到这里,他心里轻轻一抽。
他琢磨了一会,问:“把你带去大汗那有什么好处吗?”
“问这么多,好像你能帮我一样,”她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起身一笑,“之前的承诺还有效,我要回去找我爹,他很富有,一千两黄金付得起。”
“真是张口就来。”他嘟囔着。柳毅可不信这姑娘家里能出一车黄金,别说黄金了,一车书他都没见过。
“现在我们是共犯了,我们都犯了夜禁,”她跳起来,神采一下变得十分飞扬,“我叫琼音,你叫什么?”
“你还挺高兴,”柳毅嘴角一抽,“柳毅,我叫柳毅,家住洞庭。”
琼音在眉毛下怪异地看了他一眼:“那我们就是同乡了。”
“琼音……”他微微顿了一下,“好奇怪的名字。”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躲一阵风头,要是被武侯抓到……”柳毅四处瞧瞧,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脸,“我都还没答应你。”
“刚才我们可是干翻了那个胡人,怎么说也算是同舟共济……”
柳毅想说什么,却又闭了嘴,心想刚才都是我在打,你一点力没出,还好意思说。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琼音撇了撇嘴,转过身,双手按住柳毅肩膀,面对着他郑重说:“刚才你相信了我的话吧,这才打赢了。我说过,我的承诺依然有效,回到洞庭,我会付你酬劳,要不要再相信我一次?而且路上我能帮你,我们一起回家。”
柳毅看着她清清亮的眼睛,明白她说这话的认真。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说不清那一刹那他是被什么感觉包围了,也许是惊异于那种认真的专注,也许是迷惑于琼音突如其来的率性之举,又或许,他只是感到被信任的温暖而已。
他呆呆地看着认真的琼音。有时候,不过是须臾间思绪的一转,命运就因此改变了。
柳毅犹豫着说:“好吧,我答应你。”
“那我们就算是同盟了,回家同盟!” 琼音笑容灿烂开来,觉得他把自己的话都当真了。
“但是我们没有路费,”柳毅低着声音说,“我们距离洞庭太远了。”
她眉毛一动,嘻嘻笑着说:“你的剑是古物吧,卖了应该有很多钱的样子?”她坐在寒凉的石阶上,两只手用力地撑在身体侧边,像个孩子一样,忽而出神地看着月亮。
“真是奇怪,我们怎么一下子就熟了起来?”柳毅挑了挑眉,古怪地盯着她,“我说,不如卖了你?”
她的脸红了,过了一会,她一抖衣袖,从石阶中站起,手指按着下颌,做出思考的样子:“我想想,也不是不可以,前提是能逃回来……”
“你还认真想过……”柳毅忽然词穷了,看着少女的眼睛,她说得那么自然而爽朗,让人摸不透她的脑瓜子里都是些什么。
“那该怎么办?”琼音皱了皱眉,挑战似的咬住嘴唇。她觉得被柳毅小看了,有些忿忿然地盯着柳毅。琼音没有柳毅高,仰起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
“长安这么大,总会有我们能赚钱的办法。”
云丝遮掩着月流过天空,柳毅的目光落在榆树叶后的月亮上,在夜色中的云翳中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