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作者:求所无别 更新时间:2026/10/4 15:01:00 字数:2384

一艘小舟悠悠在河中漂,河流蜿蜒在密丛丛的芦苇中,缓缓流淌,如果往河底看,河里什么小鱼小虾都没有了,就像被赶走了一样。森林中静悄悄的,女孩站在船头,她拿着浆却不动作,而是把食指含在嘴里吹了个唿哨,小船无风自动起来,越来越快。

冷而潮湿的风扑到柳毅脸上,他坐在低矮的船舱里,身上用布条浅浅包扎,他无意间抬头,高天之上,无数火焰一样燃烧的红色云彩飞快移动,围绕在一处旋转起来,隐隐中更有风雷之声。

柳毅忽然有一种错觉,刚刚发生的一切离他们很远,不是发生在五里外,而是在很远很远的天边。他低着头轻抚赤虹剑,除了破损的剑明晃晃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情,他自己都很难想象那一切。裂纹从剑刃部分,一直贯穿到剑的背身,这柄钱塘君铸造的神器在刚才的搏杀中已经损坏了。

只是捧在手里时,依然沉重得压手,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两只鱼鹰扑扇着翅膀,抖抖羽毛,惊慌地掠过河面。他看见天上坠落了无数流火,像一颗颗细小的陨星,他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一颗流火落在芦苇上,火苗迅速吞噬芦苇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那火焰像被某种力量驱使,借助风势如同火龙一样燃得飞快,柳毅只看见那条火龙蜿蜒着一路游走。

琼音手搭前额也朝天空瞭望,忽然斜着眼睛看他。

“你好点了?”

“至少能动了。”柳毅说,他觉得周围热起来了,还有股若有若无的血味,“这周围是怎么了?”

琼音静静地摇着浆,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不见她用力,但船竟然就这样动了起来。

“这是天灾,钱塘君和我都触犯了律令……你闻到血的味道了么?龙是自然世界的化身,我们的所作所为,都会影响这个世界的运转。”琼音低下头,“洪水、雷鸣、地震,天火,都是表征。”

她说着,小舟又驶过一段水面,离开了芦苇杆子密集的地方,视野一下开阔了,好多人聚集在种着农作物的地里,河水已经淹过一轮,这会儿水退下去了,他们哀嚎着自己的房产和精心打理的作物,还有因天火和洪水受伤的亲人,而地上植物的叶子和沙土都是暗红色的了。柳毅缓缓打了个寒战。

他嗅到了焦煳的气味,还有一股血腥味随风而来。下雨了,是红色的雨水。琼音仰起脸,也不躲闪,就这样站着,雨水落到她脸上,就像滑下了两行血泪。

“又有一条龙坠落了,”她喃喃,“舅舅……”她的倒影映在河面上,破碎摇晃起来。

“是钱塘君做的么?”柳毅也站起来,愣愣看着天上下的血雨,木桩一样站定了。

“也许是吧……后悔吗?”琼音低声问,“明明是帮我,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我不知道。”柳毅沉默了很久,“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助人会有代价,也许对于天神而言凡事都需思量,而我只不过是先去做了而已。”

“人心真是让人永远都学不懂啊。”

“你们龙族生来不就是该像风一样自由自在么?无论是天神还是凡人,都不能束缚你的自由。”

“人也是一样的。”她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奇异的仿佛想通的神色,轻声说:“我会送你回家,接下来的事情,你不必担心。”

“这是告别?”

“对的。”她点头,忽然又补充,“谢谢你,柳毅。”

“我心里很苦恼,”柳毅抛下手里的剑,认真看她,“我们做的事情却引发了很多人的灾难,我们以为正确的东西却让别人感到不安,我们的所思所想,也是在另外一些人眼里就是荒诞不经。我不明白。”

“斥候送信,窃贼偷东西,带兵的人被杀伤,做错事的人受到惩罚,别人教导我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而你告诉我,朋友之间要互相帮助。”她仰起脸,“好像也不太坏。”

“你现在还相信他们那些话吗?”他问。柳毅注意到船在水上更快了。

她微微一笑。“所以这个世界对你来说显得太老了,再见,柳毅。”

“再见。”

她轻轻离地而起。风紧紧地裹着她的绸衣,吹拂着她的头发。

她消失在迷茫的雨色中。

这场雨,下了三天。大河边流血漂橹,虾兵蟹将尸体数不胜数。

柳毅温着酒,怔怔望着远远的天外,雨声大奏,外面树的叶子被血色的雨珠打得哀鸣,疏朗的叶摇得像铃铛。

他迟钝地吸入雨中的空气,后脑勺闷闷地烧起来,像楔子打进脑袋里了。他嘴唇绷紧了,随之而来的记忆像一双手扼紧,飒飒的风雨声忽然退到了一个角落。

他在家中待了三天,雨就下了三天。跟琼音分别之后,他回到家中,平白无故多了一千两黄金,足够让他当个土财主到死。不用想也知道是琼音送来的谢礼,只可惜,柳毅见不到琼音,也没办法给她道谢了。

生活还要继续,一天天醉生梦死也不是办法。柳毅把自己从前考试的书全收拾进书房。他想,也许那些曾经参与过科举的人里面,像他一样的失败者并不少,嗯,也可以算作半个放逐者、半个失败者,但也说不上多痛,只是有种淡淡的失落。

和琼音分别已经好久了,柳毅对一切仿佛不闻不问,他总是坐在重金购置的宅邸里,透过院落里重重的古桐老树望天,偶尔也照料花朵,白天的阳光落在花瓣上,花色明媚得令人目眩。晚夏的风如此疲软地吹个不停,他想着他心情都要被吹皱了,可他还是这样安心当起了富家翁。

这么一两年后,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宽袍广带的老头自称是神仙,跟他说,琼音决定独自承受天庭对她的处罚——钱塘君因为触怒天神已经被永世镇压了,而她领受的处罚是看守钱塘君三百年,这是加上了柳毅的份,毕竟他只是个凡人,一百五十年远远超出了他的一生。

琼音告诉老者,她不愿意帮助过自己的少年将光阴虚度于此,所以就没告诉他这件事。但是老人觉得兹事体大,还是借助梦境告诉了柳毅。

许多人说,最后一次看见柳毅是在一个春天。

“薛兄,你说她就这么看不起我吗?”柳毅骑在马上,拍了拍身下那匹老马的脖子,让它往前走。

柳毅的远房表弟薛怀谷安静地看着柳毅,温和地笑了,却不说话。

“虽然我没有能够取士的脑子,但人品总是靠得住的。” 柳毅自言自语着,低头笑笑,摇摇头,像是自嘲:“看我,几年过去了,啰啰嗦嗦像个碎嘴老头。”

薛怀谷摇摇头说:“不,在我看来,阿兄还很年轻。”

“年轻又如何呢,一百五十年,对天神只不过是弹指之间罢了。“柳毅仿佛自言自语,他忽地昂首,五指掠过爱马的长鬃,扯紧了缰绳。

“走了!已经耽误很久了!”

他已经决定要找到琼音,和她好好聊聊,哪怕之后,要花一百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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