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将整片天空烧红。
柳毅极目西眺,从地上看去,天空中正幻化着浓烈的光芒,云影朦胧暗淡。燃烧的红云如同一幅穹顶画。
巨大而沉重的响声忽然传来,震荡着河滩,散发赤红光芒的天空破碎了,所有的羊羔都慌乱无措地伏低了身子,河流的水不再向下流动了。柳毅想起钱塘君说的话——那条红色巨龙的指引,他娓娓道来的话语在他心里回响。
“少年郎,我为你引开泾川诸龙,去见我侄女吧。”钱塘君如此说,“我说过,你要承担自己的责任,假如我插手侄女的婚事,那就是违逆天庭认可的规则,那是我们无法触碰的禁忌。但你是凡人,所有被应允的承诺,都只能由局外之人破除。”
柳毅此时诧异着他那淳淳教诲中蕴含的意思,冥冥中那头年迈的红龙似乎已经暗示了什么。
柳毅觉得天幕被那些巨龙打出了许多洞,流着黑红交杂的脓血。他们争斗时你看不见天上黑红的光影,看不见电闪雷鸣,可鸟兽惊惶地掠过河滩,它们昏头昏脑地迷失了方向,像是在畏惧什么。被雷击灼烧的芦苇秆子散发着焦煳的气味,还有一种奇怪的气味随风而来,柳毅嗅到了腥味和甜味。
一阵风来,卷走了气味,像是肃杀的空气从天上的厮杀中流下来了,凉得让人心惊。风在奔跑,天和云在哭泣。
柳毅一勒马疆,停在了大山面前,微微喘息着。当他望向前方巍峨的大山时,山峰被铅色的云雾缭绕,峰顶若隐若现,只剩下直指天际的轮廓。他的衣衫鼓着风,笼在衣袖里的手握着赤虹剑,五指攥紧了。
灰黑的云层风行,汇成漩涡。更远的天空,那些龙影勾连盘错,电光闪烁间,划出风云涌动如同棋盘的天空。
一只手举过头顶,雨水滴在纤白的手掌上,慢慢地,那如同河道一样的掌纹仿佛跟着流动起来,渗血一样变红。
掌心拢住了雨水,那是惊人的红色,带着淡淡的铁锈气味。
她嗅到了焦糊的气味,还有一股血腥味随风而来。
山腰处,银发的女孩怔怔望着远天,也不躲雨。她清亮的瞳孔映出飘飘然的红色雨点,还有染成墨色的苍穹,阴郁的云占据了整片天空,片刻,雨已密集如箭,落在与天空同样空旷寂寥的大地上。
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染成淡红的手托着小小的下巴。银色长发飞流直下,长得不知所以。她身上的衣服朴素而宽大,袍袖要抬起才能露出手腕,纤细的右腕却被铐住了,长长的锁链一直延伸到山深处,也不知道连向什么地方。那条锁链像是由精铁制成,但又散发着缥缈的光彩。
男人站在她身后。他掀起风帽,露出大氅里的一张消瘦的脸,冷风将他飞瀑一样的黑发吹起,玄黑色的衣袖随风绽放。
“毕长川,你就这么害怕我舅舅吗?”她忽地开口。
男人深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而后扩张,脸上飘过一丝愠怒,“钱塘君是因你而来的吧……琼音。”
琼音转过脸,挑起眉毛看他,嘴角微微扬起了。
“如果他再不离开,”毕长川深吸一口气,“泾川就要乱了,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我觉得乱了也无所谓,你们那些河神祭祀,吃人的祭典,”琼音仰着脸望天,微微笑了,“早就该结束了。”
他静在那里,如同石雕。
“随你的便,钱塘君终归只有一人。”男人收敛了压迫性的目光,“你既然不愿意亲自去劝钱塘君,我只能带尸首去给他问好了。”
男人声音缓慢清晰,声调毫无起伏。她呆呆地望天,天上无数乌云翻涌,更加阴暗,就像入夜,云层更低了,罩得密不透风。风声萧萧,寂静而凄凉里,隐约有一声长啸。那声音,像是敲碎了什么一样,清脆而响亮。甚至连远方层云上的电光,也都更加密集。
她咬了咬唇,心中浅浅掠过一丝期盼,又很快消失于无形,到了这时候,她脸上已经没有了恐惧害怕的神情。在席卷天地的血雨下,她轻轻叹了口气,微微地低下头去。
黑色的男人望着那个女孩,他想要在她脸上找出恐惧、自责、悔恨,然而最终一无所获,他只能看见一张冷如死的脸。这样孤单脆弱、没有依靠的人,只要一个动作就能引发崩溃,他已经在其他人身上试过无数遍了,可是为什么她没有?
男人眯着眼睛,神色彻底冷了下来,他不再想,右手伸出,向着琼音抓去,顷刻捏住了那条细长的脖颈。手腕就要一转,拧断她脖子,
“柳毅……”她低低说,几不可闻,“对不起,果然还是没能回家。”
幽幽声中,像是听到了呼唤,赤芒犹如流星划过,在毕长川身前一闪。下一刻,巨大的震颤中,毕长川整个人向后飞出,一路不知道撞得多少树木倒折。
“琼音!”有人说。她回过头,少年从山林中蓬头垢面地冒出来,整个人就像被火烤了一遍,他手上提着一把剑,上下打量她。
她瞪大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住少年,“你真的来了。”
“我还担心自己来晚了,现在看来也没有太晚,作为朋友,我也是仁尽义尽了。”他嘴里一边念叨着,一边走上前,细细观看那条发着神异光彩的锁链。
“这是缚神锁。”她幽幽说,“我走不掉的。”
“钱塘君帮了我,这把赤虹剑就是他为我铸造的。”柳毅挥了挥剑,“让我先帮你砍断镣铐。”
他说的很快,琼音却觉得心里微微地一动,抬头想看少年脸上的神色,却只见他目光炯炯,奋力举起剑。下一刻,柳毅举剑用力一挥,赤虹剑劈在锁链上,火花四溅,而后锁链上光芒闪烁,重重弹开了赤虹,柳毅脸色一白,身体也跟着晃了晃。
柳毅神色陡然变得严峻,他没有犹豫,摆好架势再次劈下去,霎时赤虹剑像听到主人心思,彷佛也随之激动地微微震动,剑上的云纹激荡起璀璨的光芒。
赤芒闪过,一阵金铁铿锵声中,锁链被砍出了一个巨大的裂口,看着就要断裂了。柳毅呼出一口气,就要再跟上一剑。
就在这时,一股挟着黑气的狂风吹来,暴烈地拍在两人身上。
风止息时,黑色的龙叼着红色的人影冲天而起,巨龙半隐在浓郁的黑雾中,咆哮着进击。琼音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怔怔看着这一幕。碎石给她身上刮出了许多伤痕,她扯了扯手腕上的锁链,它还未完全断裂。
“柳毅……”琼音喃喃。
“赤虹”幻化燃烧的火焰,如同冲天而起的火龙,撕开黑雾,而黑龙也是不见踪影,裹在黑雾中嘶吼狂啸,与火光一同缠绕着冲上九天。
整座山都在震动,那丝丝缕缕的灰色云层,仿佛也沸腾起来。她忽然看不见柳毅的身影,那炽热而通红的光芒,仿佛正要刺穿浓郁如墨的云层。
很快,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她不再犹疑,一遍又一遍将锁链掼在山石上,火花四溅。
云边天上,风云变色,赤焰火光与黑龙厮斗,搅动着漫天云雾,如同烧开锅的沸水,翻滚咆哮。乌云里红光倏忽闪灭,带着鲜血的激溅,每一滴血还未落下就飞快地蒸腾消失。
从地上看去,铁灰色的乌云重新汇聚成漩涡,红色的热光却渐渐落入下风,仿佛就要燃烧殆尽了。
黑雾裹着红光坠落在平原上。这是一场混乱的血战,整片地面都像被犁过一遍,沟壑纵横,碎石纷飞。人与龙在原野上起舞,双方角斗也没有任何美感,只有纯粹武器与爪牙的拼杀。
漆黑修长的身影扭曲着躯体,高声咆哮,夭矫地进击。
“终究是人类之身啊,凡人!”
黑龙跃到了柳毅上空,从他的头顶攻下,一张巨口张开逼近,喷出的热气吐在他脸上,柳毅圆睁双眼,那些密如荆棘的利齿在眼前急速放大。锵然一声,龙牙在咬下柳毅人头的一刻被赤虹挡住了,一声巨震,黑龙的爪牙卡在剑上,溅起了耀眼的火花。
柳毅不由自主地咆哮,血气带着甜意蹿上天灵盖,他浑身伤痕累累,皮肤仿佛就要开裂了,就像一张弓拉到了尽头。手上的赤虹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着力量,却又仿佛要榨干他的意志。
黑龙也在全力反扑,剑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他觉得双臂越来越沉了,关节就像浇上了铜水一样。明知已经落入下风,但柳毅还是不愿意放弃,他就是这样顽固到坚定的人。他做了一切能做的事,如果不是胸膛里激荡的一股气在支撑,他大概已经无力跪倒了。
害怕吗?他问自己。
害怕,当然害怕,怕得不得了。
现在求饶吧,还强撑什么呢?试着松开手,被咬啮切开吧,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死了就什么都不会记得,也不会害怕,这样会轻松不少吧?
真不甘心啊,就这么死了么?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结果还是没能完成答应她的事情,终究是个失败的人啊……
“还求什么呢?”
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低语。
“不要,不……”他喃喃。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了,意识混沌一片中,仿佛蒙尘已久的鼓被敲响,狂躁的热流在身体涌动,血管里仿佛有岩浆流过!
我说——不。
不要,死都不要跪下。
柳毅再度怒吼起来,奋力地推动着赤虹,那把剑犹如熔铸般,闪耀着灼眼的烈光持续延展,变成了两人长的大剑,原本平滑如镜的刃口,此刻就像活过来一样,仿佛有无数獠牙从剑身中冒出,应和主人的意志而激荡着。
黑龙震怒般吼叫,须发皆张,牙呲目裂地看着柳毅,好像下一刻就要将他撕碎。
忽然,一道彷佛来自远古的白光,在那燃烧着的山尖处一闪,忽地暴起,刺破层云,撕裂长空,如桀骜不驯的神明,凛凛闯入凡间。
下一刻,白色的巨龙像是头被赶到角斗场的野兽,卷着狂风撞向黑龙,震耳欲聋的轰鸣过后,两头龙猛地缠斗在一起。柳毅渐渐发红的视野中,白龙昂首咆哮,挥舞爪牙撕裂黑龙的身躯。两头巨兽的厮杀如同画像中的神魔苏醒,利爪撕裂空气,鳞片碎裂,血流满地。冲击隔开地上的砂石,早已没有完整一块地面。白龙暂时将黑龙咬住了,黑龙仍在挣扎,不断抽打着对方的身体,刮下一片又一片鳞片。
柳毅大口吸入空气,凭借本能捕捉到黑龙瞬间的空当,他蓄力,踏步前冲,赤虹呼啸着撩斩。
“啊啊啊啊啊!”他的咆哮声压在喉咙里,重重地推进,如同最娴熟的屠夫切斩,刀锋碰到的龙鳞都片片断裂,黑龙身体被割开一条长长的口子,大片的血花溅上了天空。
黑龙更加凄厉地嘶吼起来,面前凡人跟同族正在做的事情无疑令他狂怒。它焦躁地晃动,发出刺耳的尖啸,喷吐出黑色的火,将白龙和柳毅都逼得后退。
黑龙终于静下来了,伤口仍在流血,但它只是冷厉地看着悬在半空的白龙,竖瞳里带着怨毒的情绪,很难想象那如同野兽一样的眼睛能够显露出如此复杂的情绪,它压着喉咙低吼,像是要震慑他们。
“琼音,你违反了律法,就算你们能赢,最终也什么都不会得到。”
“那又怎么样,至少我赢了一次,你滚吧,有多远滚多远。”
白龙重新变成了人形,琼音摇摇欲坠地走到柳毅身边,她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面,脸如同瓷器一样苍白,还带着割伤的痕迹。
柳毅擦拭脸上的血迹,扶着琼音不让她倒下。他呼吸时带着一丝微小的颤音,那是在忍耐疼痛,他的精神紧绷,身体也已高度疲惫,只是硬撑着站直。尽管这样,他还是笑了笑,看着琼音。
“要不要再给他砍一刀?”
下一刻,黑龙腾地飞起,卷起一阵尘埃,柳毅掩着面,等烟尘消失时,黑龙就像被风卷着直上九天,很快消失在铁灰色的天际,而原地留下的血迹触目惊心地发红。
“只是吓一下他。”柳毅忍着疼痛,低声说,他拉动嘴角用力地笑了笑:“跑得真快……不过,我们好像是成功了,你自由了。”
他低头看时,发现几根手指的指甲已经破成了好几半,几股血从缝里渗出来,痛得让人呲牙。
琼音从身上衣服撕下布条,微微蹙眉,“你等会儿,我给你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