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恩睁开眼。
视线里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数百片棱镜将烛火折射成碎金，晃得他眼眶发酸。空气里弥漫着蜜酒与烤肉的甜腻气味，长笛和竖琴的声音从某个角落漫过来，混在嗡嗡的人声里。他的右手正倾斜着一只银质酒壶，壶嘴悬在一只高脚杯上方，最后几滴无色液体刚刚落入杯中，无声无息地融进深红的酒液里。
他的身体维持着这个姿势，手腕的角度、手指的力道，一切都恰到好处，像一个练习过无数遍的动作。沐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上一秒还在——
剧烈的刺痛从太阳穴炸开，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针捅进了他的颅骨。
【系统激活。宿主沐恩，侯爵嫡子，当前身份：原著恶役。】
【检测到宿主已执行原著剧情行为：向天命圣女伊莉丝投毒。毒药类型：噬魂散，发作时间：饮后三十息。】
【核心规则：宿主不得以任何形式伤害天命女主。若女主饮下毒酒，宿主将立即爆体而亡。】
【倒计时：女主当前距离宿主七步。请尽快处置。】
声音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沐恩的手指开始发麻。他盯着面前那只酒杯，深红的酒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完全看不出里面混了东西。他的身体终于能动了，但只限于手指和手腕，手臂和肩膀仍然僵硬得像灌了铅。
七步。
他抬起头。
伊莉丝·兰伯特正从对面的贵宾席起身。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圣殿礼服，金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整个大厅的光线似乎都在往她身上聚。她端起面前那只酒杯，转身，朝他走来。面带微笑，得体的、礼节性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但她的眼睛没有笑。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一直落在他脸上。
沐恩的喉咙猛地收紧。他想开口，想说“别喝”，但声带像被人捏住了，只能发出一点含混的气音。
【警告：直接警告女主将暴露异常。原著剧情线中，恶役沐恩此刻不应知晓毒药存在。异常行为将触发天罚预警，记录在案。】
沐恩把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伊莉丝已经走到他面前。五步。三步。她停下来时，裙摆几乎碰到他的膝盖。她举起酒杯，杯沿压到唇边，距离不到一掌。酒液微微倾斜，即将触到她的嘴唇。
“沐恩少爷，”她说，声音清亮得整个宴席都能听见，“感谢侯爵府的贺礼，圣殿感激不尽。”
这是原著里的台词。沐恩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清晰得不像是他自己的。他看见伊莉丝的嘴唇微微张开，酒杯又倾斜了一分。
他动了。
右手猛地伸出去，指尖擦过她的手腕。一个轻浮的、纨绔子弟式的动作，像要借机碰她。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袖口，但伊莉丝的反应比他快得多。她手腕一偏，避开他的触碰，同时后退半步，酒杯稳稳地握在手中，一滴未洒。
她的眼神骤然冷下来。淡金色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像被触怒的猫。但沐恩的余光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她避开的方向，恰好让酒杯远离了自己的嘴唇。
她察觉到了什么。沐恩的心脏狂跳。她刚才那个后退，与其说是避开他的调笑，不如说是在拉开与酒杯的距离。她是不是看见了？看见他倒酒的动作？
“沐恩少爷，”伊莉丝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您的手不太稳。”
她的话里有一根针。沐恩听出来了。她在试探。
他必须做点什么。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大厅，想找一个合理的借口。然后他看见了。隔着三张长桌，维克托大主教正坐在教廷一席的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平静地注视着这边。那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不锋利，但重。
【系统提示：检测到剧情关键人物维克托注视。当前行为异常程度：中。若继续偏离原著，剧情修正力将启动。】
沐恩强迫自己笑出来。一个轻浮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贵族少爷的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做作的轻佻：“圣女殿下，这杯酒配不上您。”
伊莉丝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这种寻常的蜜酒，怎么配得上您这样的人物？”沐恩说着，伸手去夺她手中的酒杯，“我让人换一杯更好的来，侯爵府地窖里有一瓶——”
伊莉丝后退了半步。她的手指收紧，酒杯倾斜，几滴酒液溅出来，落在地毯上。
沐恩的余光死死盯着那几滴酒。
地毯上冒起极细的白烟，像露水在烈日下蒸发。只有几缕，不到一息就散了，但足够看清。沐恩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伊莉丝也看见了。她的瞳孔猛地缩紧，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她脸上的微笑没有碎。她把酒杯放到旁边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动作从容得像是主动放弃一杯不合口味的酒。
“那就换一杯。”她说，声音平稳。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大厅里的宾客，微笑着提高了音量：“侯爵府的沐恩少爷要请大家喝一杯更好的酒。诸位，让我们感谢他的慷慨。”
大厅里响起一阵礼节性的掌声和笑声。沐恩听见自己附和着笑了两声，喉咙干得像砂纸。
伊莉丝转身离开前，微微侧过头。她的嘴唇几乎没动，但声音清晰地送进沐恩的耳朵：“你刚才想杀我。”
不是问句。
“又为什么改主意？”
沐恩的呼吸停了一拍。
“明天来圣堂找我。”她说完，径直走回自己的席位，坐下，开始和旁边的修女交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沐恩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侍者从他身边经过，托盘上那只酒杯已经被收走了。地毯上那几滴酒渍也被人踩过，看不出来了。
【系统提示：女主未饮毒酒。原著节点“圣殿晚宴·投毒”已偏移。求生点+10。当前求生点：10。】
【警告：剧情修正力正在聚集。原著节点偏移将触发连锁反应，下一杀局可能提前降临。请宿主做好准备。】
沐恩慢慢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他的膝盖在发抖，但他把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维持着一个纨绔子弟该有的散漫姿态。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空的——假装喝了一口。
维克托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隔着三张长桌，隔着烛光和人影，那双眼睛里的平静比任何怒火都可怕。
伊莉丝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正和旁边的修女低声交谈，偶尔笑一下。但沐恩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的指节。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他此刻对每一个细节都过度警觉，根本不会发现。
她在想什么？她看见了白烟。她知道那杯酒有问题。但她没有当场发作，没有让卫兵把他抓起来，甚至没有向维克托报告。她只是约他明天见面。
沐恩闭上眼睛，又睁开。水晶吊灯还在头顶折射着碎金般的光，乐声还在继续，宾客们还在说笑。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从刚才那几滴酒液落地冒烟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偏离了原著。
而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逃过了一劫，还是踏进了一个更大的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