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恩还没想好明天该怎么面对伊莉丝,一阵极轻的嗡鸣就从脊椎底部爬了上来,像一根细针沿着骨缝往上钻。他认得这种痛法——系统强制修正正在校准他与原著剧情的偏差,把因偏移产生的反作用力推回他身上。他咬了咬后槽牙,把差点冲上喉头的闷哼压成一声含混的嗤笑,端起空酒杯朝旁边的年轻子爵晃了晃。
“索恩家的酒一年比一年淡。”他故意让声音拖得懒洋洋,“改天去我庄子上尝尝北境运来的蜜酿。”
年轻子爵受宠若惊地点头。沐恩余光扫过伊莉丝的方向,她正端坐在教廷使节席上,圣白长袍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连发丝都没乱一根。可她左手拇指还在摩挲食指指节。那动作极轻,像在数什么东西的节拍。
“诸位。”维克托的声音从主桌传来,不高,却让厅里所有酒杯同时放低了半寸,“今晚为庆贺圣女伊莉丝·维兰特完成北境净化仪式,教廷特设此宴。按旧例,请圣女向在场宾朋致祝酒辞,以圣光之名祈福。”
满厅掌声。伊莉丝站起来,修女递上一只新斟满的酒樽,水晶杯壁映出她平静得近乎空白的脸。沐恩盯着那只酒杯,胃里翻了一下。原著里这不是有毒的那杯——原著里他下毒的是她自己席前的杯子,已经摔碎了。可伊莉丝端杯的手势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刚从净化仪式赶回来的人。
她开口,声音清而缓,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沐恩没怎么听内容,他在数她说了几个字,数到第四十七个时,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炸响。
【警告:原著节点“圣殿晚宴·投毒”偏移量超过阈值。剧情修正力已启动干预。下一强制事件即将触发。倒计时:十息。】
沐恩的脊背僵了半拍。十息?什么强制事件?原著里晚宴投毒之后是——
伊莉丝把酒樽举高,按祝酒辞流程,她应当先饮一口,再传给下首的维克托,由大主教饮第二口,再依次传席。此刻她已经把杯沿凑到唇边。
沐恩脑子里闪过的原著文字像被水洇湿的墨迹——这一段后面紧接着是“圣女饮酒后安然无恙,投毒失败,沐恩被当众揭发,逐出圣殿”。可问题是酒里没毒。他刚才倒进去的毒药已经随第一只杯子碎在地上了。这只新杯子里干干净净。
那系统在警告什么?
伊莉丝的唇刚碰到杯壁。沐恩看见她睫毛垂着,视线却越过杯沿,极快地掠了他一眼。就一眼。
他忽然明白了。有毒的从来不止第一杯。原著里他准备了两份毒——一份在伊莉丝席前的杯子里,一份在祝酒用的公用酒樽里。两份都下,确保万无一失。刚才他只打翻了第一杯。祝酒樽里的毒还在。
伊莉丝正在喝。
沐恩来不及想为什么系统不早提示,也来不及想为什么伊莉丝明明看见了白烟还要喝这杯酒。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左手“不小心”撞翻了面前一碟盐渍橄榄,碟子滑出桌面,砸在邻座贵妇的裙摆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啊,失礼。”他站起来,带着三分醉意七分骄纵去扶那贵妇,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朝伊莉丝的方向歪过去。他的手“恰好”扫过她端杯的手腕。
酒樽脱手,水晶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得比第一只杯子还彻底。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开来,映着烛光像一滩融化的金。满厅静了一瞬。
“你——”伊莉丝退后半步,圣白袍角溅上了酒渍。
沐恩站直身体,脸上堆出一个标准的纨绔子弟该有的轻慢笑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平稳得不像真的:“抱歉,手滑了。不过这酒……”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抬眼看伊莉丝,故意把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肩上的圣徽,再滑回来,“教廷的祝酒樽,怎么一股子劣酒味?圣女殿下莫怪,维兰特这个姓,在酒窖里大概确实没什么好存货。”
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清楚地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伊莉丝的眼睛黑得像被抽掉了所有光。
“你说什么?”
“我说——”沐恩往前迈了小半步,压低声音,但音量恰好能让最近的两桌人听见,“北境那种地方,能出什么好酒?圣女殿下小时候大概连葡萄汁都喝不上几回吧?难怪分不清——”
“沐恩。”维克托的声音从主桌传来,不重,却像一把钝刀架上了他的脖子,“你在圣殿晚宴上,当众羞辱圣女?”
沐恩转过头,对维克托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一个仗着侯爵家世在教廷地盘上撒野的纨绔。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就在这时,一只毛色雪白的波斯猫从主桌底下钻出来,大约是维克托养的,平日被喂惯了,不怕人。它凑到地上的酒液边,低头舔了两口。
沐恩看见伊莉丝的目光跟着那只猫动了一下。她的瞳孔缩了。
猫舔第三口的时候,前腿开始打颤。它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整个身子弓起来,又猛地弹开,四肢抽搐着在地上打转。酒液从它嘴里溢出来,混着白沫。不到五息,它侧躺在地,后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满厅死寂。有人倒抽气,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沐恩盯着那只猫的尸体,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维持着那副混账笑容,甚至故意皱了皱眉:“这猫怎么了?教廷的猫也这么不经——”
“毒。”伊莉丝的声音切进来。她低头看着地上的酒渍和猫,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祈祷文,“祝酒樽里有毒。”
她抬起眼,看向沐恩。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庆幸,甚至没有刚才那丝若有若无的审视。只有一种冷而稠密的厌恶,像北境冻了千年的湖底,什么都沉在上面,什么都化不开。
“沐恩·维兰特。”她叫他的全名,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你打翻我的酒杯,是因为你知道酒里有毒。”
“我——”沐恩想开口。
“然后你选择当众羞辱我出身低微。”她往前走了一步,酒渍沾在她圣白袍角上,她没管,“而不是提醒我。”
沐恩张了张嘴。他什么都不能说。系统正发出新的嗡鸣,这一次比刚才更烫,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片按在他脊骨上。他不能说“我是为了救你”,不能说“系统不允许我直接告诉你”,不能说“我也刚发现第二杯有毒”。任何一句都会触发天罚。
他只能笑。
“圣女多虑了。”他把手插回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包还没用完的毒药纸包,纸面被汗浸得发软,“我只是手滑。至于这猫……谁知道它是不是本来就有什么毛病?教廷该管管后厨了。”
伊莉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的修女扶住她的手臂,低声说了句什么。维克托已经站起来,圣裁官袍的暗纹在烛光下像蛇鳞一样流动。他朝这边走来,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沐恩的心跳间隙里。
“圣女殿下。”维克托停在伊莉丝身侧,先对她微微躬身,才把目光转向沐恩,“维兰特公子今晚饮多了,来人,送他回府。”
“不必。”伊莉丝抬手。她看着沐恩,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又移回他脸上。那个摩挲食指指节的动作停了。她的左手垂下来,指尖在袍袖里收紧,捏住了什么。
“明天,圣堂,辰时。”她说,“你答应过要来。”
沐恩的呼吸卡了一拍。他答应过。刚才她亲口约的,他点了头。现在她当众把这件事说出来,等于告诉在场所有人——包括维克托——他们之间有一个约定。
“当然。”沐恩听见自己说,“圣女召见,哪敢不去。”
伊莉丝转身,对维克托行了一个标准的教礼,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大主教,晚宴继续吧。一只猫而已,不要扫了大家的兴。”她走回自己的席位,坐下,重新拿起餐具,开始切盘中的炙肉,动作优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再没有碰过任何一只杯子。
维克托站在原地看了沐恩两秒,然后转身走了。那两秒里他的眼神像在验尸。
沐恩坐回椅子上。膝盖又开始抖了。他把手放在膝上压住,端起那杯始终没喝过的酒,仰头灌下去——酒液是凉的,但灌进胃里像烧着了。他闭上眼。
【系统提示:女主未饮毒酒。原著节点“圣殿晚宴·投毒”已偏移。求生点+10。当前求生点:20。】
【警告:剧情修正力已锁定宿主。下一强制杀局触发概率提升。原著节点“圣女召见·试探”已偏移为“圣女召见·审问”。建议宿主准备应对方案。】
沐恩睁开眼。伊莉丝正在和旁边的修女说话,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意,像真的在聊什么轻松的事。但她的左手在桌下,拇指又开始摩挲食指指节。一下,一下,一下。
隔着三张长桌,隔着烛光和人影,维克托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里的平静比任何怒火都可怕。
沐恩慢慢呼出一口气。他救了她一次。用最蠢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了她最厌恶的那种人。求生点从十变成二十,积分在涨,可明天辰时他要独自站在圣堂里,面对一个已经认定他是恶役的圣女,和一个已经盯上他的圣裁官。
他端起空杯,假装又喝了一口。
乐声重新响起,宾客们重新开始说笑。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只是地上那只猫的尸体被人用白布盖住了。白布下鼓起小小一团,像一座刚刚隆起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