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第二天一早出现在书房门口时，手里端着一杯茶，神色和往常没有区别。
“少爷，今日的行程：上午去教廷侧殿送秋季献礼的礼单，午后塞缪尔公爵府上送来请帖，邀您三日后赴宴。”
沐恩接过茶，抿了一口。味道正常，没有下毒，也没有多余的试探。他抬眼看莉娅，她垂着眼帘，姿态恭顺，和侯爵府里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女仆毫无二致。
但她的右手食指在托盘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那是他们约定过的暗号，表示有情报要私下说。
沐恩搁下茶杯，随口道：“礼单的事让管家去就行了。”
“管家今早告了假，说是旧伤复发。”莉娅的语气平稳，“献礼的器物需要您亲自过目，圣器库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书房门关上之后，莉娅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递过来。
“昨夜子时收到的。”她说，“我们的人在教廷侧殿的暗桩传出来的，级别很高，抄录了一份。”
沐恩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急促潦草：维克托大人已下令，明晨圣光礼拜，圣女伊莉丝将启用新祝圣的银辉圣杯。圣杯在入库前被大主教私人工匠接手过。仪式对象是东区平民信众，约三百人。
他盯着“三百人”这三个字看了两秒。
原著里没有这段。
圣光礼拜是教廷每月例行仪式，圣女主持，为平民祈福。原著中的伊莉丝在每一次礼拜中都安然无恙，直到最后决战才和他正面交锋。维克托在原著里也从未在礼拜上动过手脚——他虽然是旧教廷的维护者，但手段更偏向政治倾轧和舆论操控，不至于直接制造平民伤亡。
“消息来源可靠吗？”
“暗桩在侧殿圣器库做了六年，从未出过错。”莉娅顿了一下，“但他传完这张纸条之后，今早没有按时送出第二份例行报告。”
沐恩的手指收紧，纸条发出细微的褶皱声。没有按时送出报告，要么是被发现了，要么是被调离了岗位。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维克托已经在收网。
“圣杯什么时候入库的？”
“三天前。从大主教私人工匠坊送来的，走的是正式祝圣流程，表面上看不出问题。”
沐恩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刚亮，晨雾还没散，花园里修剪灌木的仆役已经开工了，剪刀咔嚓咔嚓地响。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维克托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手？
原著中的维克托虽然视伊莉丝为工具，但从未想过毁掉她。圣女是天命剧情线的核心，是神明旨意的执行者，维克托作为知情者，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伊莉丝的重要性。
除非——伊莉丝做了什么让维克托觉得她不再可控的事。
沐恩想起来，原著后期有一句一笔带过的描写：圣女伊莉丝在第三次圣光礼拜后，“对教廷的献祭仪式提出了质疑”。当时他读到这里没在意，现在回想，那句话背后可能藏着更大的冲突。伊莉丝在暗中调查天命剧情线的操控痕迹，而维克托察觉了她的异动。
维克托要的不是杀死伊莉丝，他要的是毁掉她的圣女身份。一旦伊莉丝在礼拜中引发圣光暴走、造成平民伤亡，教廷就有了完美的理由剥夺她的圣位。一个失去圣女身份的伊莉丝，将完全落入维克托的掌控之中，再也无法调查任何事。
而如果伊莉丝被剥夺圣女身份，天命剧情线会怎样？
系统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疑问，弹出一行冰冷的字：
【警告：若伊莉丝被剥夺圣女身份，天命剧情线将加速推进。最终决战剩余时间缩短至当前的三分之一。宿主存活率预估下降至12%。】
沐恩盯着“12%”这个数字，后槽牙咬紧。原本的存活率已经够低了，再缩短三分之二的时间，他连布局的余地都没有。
“圣杯现在在圣器库？”
“是。但礼拜前一小时会由专人送入仪式殿，届时会有圣裁官全程护送，没有接近的机会。”
“送进去之前呢？”
莉娅想了想：“圣器库有三道门禁。第一道是侧殿守卫，第二道是圣器库执事，第三道是封印锁。钥匙分别由三人保管，同时在场才能开启。”
“这三个人里，有能动的吗？”
“第二道门的执事，姓柯林，他妹妹在东区开了间药铺，上个月因为‘违规经营’被教廷查封了。”莉娅平静地说，“他最近在找人帮忙疏通关系。”
沐恩转过身来，看着莉娅。她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点他熟悉的锐利，那种在侯爵府暗流中磨出来的、专属于她的敏锐。
“你什么时候查的柯林？”
“昨晚收到纸条之后。”莉娅说，“到天亮还有三个时辰，够查一个人了。”
他没追问她用了什么手段。莉娅在侯爵府经营情报网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有她的路子。沐恩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礼单——秋季献礼的器物清单，上面列着侯爵府准备献给教廷的礼品，第一项就是“银器一套，重十二磅”。
“礼单上的银器，换成铅芯镀银的。”
莉娅抬了抬眉毛。
“外观做足，重量差要控制在半磅以内。”沐恩说，“把真正的银器留出来，我有别的用处。”
“您要替换圣杯？”
“圣杯是银辉祝圣器，外观是标准制式，重量大约两磅。”沐恩回忆着原著里对圣器的描写，“侯爵府的银器里应该有尺寸相近的。把里面的银料熔出来，铸一个仿品。”
莉娅沉默了片刻。“时间不够。熔铸需要炉温和模具，至少两天。”
“不需要完美仿品。”沐恩说，“只需要在仪式殿那种光线和距离下，看不出区别。维克托的工匠能在圣杯上做手脚，我们就能做一个差不多的外壳。内层换掉，圣光共鸣的符文用普通银料复刻一遍就行。”
莉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衡量。然后她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柯林那边，先别动。”沐恩说，“第三道封印锁的钥匙在谁手里？”
“圣器库主管，维克托的人。”
“所以正面进不去。”沐恩的手指在礼单上敲了敲，“但我可以走侧殿的献礼通道。侯爵府的献礼器物走的是侧殿正门，守卫是柯林手下的人。只要柯林放行，我就能进到第二道门。”
“第二道门之后还有封印锁。”
“封印锁需要三个人同时在场才能开。”沐恩说，“但如果是侯爵嫡子亲自送献礼，按惯例——侧殿执事以上级别需要到场验收。柯林可以以‘核对礼单’为由，把主管叫到第一道门前。封印锁的钥匙在主管身上，只要他离开圣器库……”
“您就能在第二道门内动手。”莉娅接上了他的话。
“风险在于时间窗口很短。”沐恩说，“主管离开到回来，可能只有一刻钟。”
“够了。”莉娅说，“我会让柯林在核对时制造一点小麻烦，比如礼单数目对不上，需要重新清点。能拖住主管至少两刻钟。”
沐恩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莉娅离开书房时的背影。她没有带走那枚铜徽章，但今天早上她带来的情报、她在一夜之间查清柯林的底细、她提出的拖延方案——这些都不是一个还在观望的复仇者会做的事。
“莉娅。”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眼。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她说，“够用。”
沐恩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谢谢”，那太轻了；也不能说“你其实不必这么拼命”，那等于否定她的选择。他只能把铜徽章的事压在心底，转而说了一句：“今天的茶，味道不错。”
莉娅的嘴角动了动，几乎是一个笑。“是新到的春茶，少爷要是喜欢，我让人多备些。”
她转身走出书房，门关上的瞬间，沐恩听见系统又弹出一行字：
【求生点+5。当前95。宿主距离解锁“危机感知（初阶）”被动技能，还需5点。】
他没时间管这个。现在是清晨，距离明天的圣光礼拜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他得在今晚之前完成所有布置。
午后，沐恩以送献礼清单为名，带着两名随从去了教廷侧殿。
侧殿比他记忆中更安静。走廊里的石柱高耸，拱顶投下大片阴影，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他注意到守卫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每个转角都站着一名圣裁官，手按在腰间的制式长剑上。
柯林在侧殿正门口等他。这个中年执事面色蜡黄，眼下有青黑，见到沐恩时行了个标准礼，但手指在袖口微微发抖。
“侯爵府献礼，烦请核对。”沐恩把礼单递过去，声音懒散，带着纨绔惯有的漫不经心，“父亲大人交代了，今年的银器成色比往年好，要请执事大人亲自过目。”
柯林接过礼单，目光在“银器一套，重十二磅”那一行停了两秒。他抬头看了沐恩一眼，沐恩微微点头。
“请随我来。”柯林转身往第一道门走去。
第一道门后是一条短廊，两侧是圣器库的外围储藏室，堆放着各式法器、烛台和仪式用具。守卫把守在短廊尽头，见到柯林和沐恩，例行盘问了几句便放行了。
第二道门前，柯林从腰间取出一枚铜钥匙，插入锁孔。门开了，里面是圣器库的内室，一排排木架整齐排列，上面放着各式祝圣过的器具。银辉圣杯就在最里侧的木架上，罩着一层透明的水晶罩。
沐恩扫了一眼，圣杯外观确实是标准制式，高约一尺，杯身刻满圣光符文，银面抛光得极亮。但仔细看，杯口内侧有一圈颜色略深的细纹，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他提前知道维克托做了手脚，根本不会注意到。
柯林把礼单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少爷，主管马上就来。第三道门需要他开，您的时间不多。”
“我知道。”沐恩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侯爵府银器里熔出来的仿品，重量和圣杯几乎一致。他把仿品放在水晶罩旁边，然后掀开罩子，把真正的圣杯取出来，迅速塞进布包。
就在这时，短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比预想中快了很多。
柯林脸色一变。“主管提前回来了——”
沐恩把布包往随从怀里一塞，示意他退到储藏室角落。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拿起仿品，放在水晶罩下方，合上罩子，退后一步，做出正在观赏的姿态。
第三道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圣器库主管——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穿着主教级法袍——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沐恩身上，又扫过水晶罩下的圣杯，最后看向柯林。
“礼单核对完了？”
“还……还有两处数目需要确认。”柯林的声音有点发紧。
主管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走水了”，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主管脸色大变，转身冲了出去。
沐恩没动。他知道那是莉娅安排的小混乱，在侧殿外的杂物房放了一把烟，不大，但足以拉响警报。柯林趁乱把仿品归位，然后快步把沐恩带出了侧殿。
走出教廷大门时，沐恩的手心全是汗。他回头看了一眼神殿方向，烟已经散了，但门口聚了不少人。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往侯爵府的方向走。
次日清晨，圣光礼拜。
沐恩坐在观礼席第三排，位置不显眼，但能清楚地看到仪式台上的每一个细节。伊莉丝站在台中央，穿着白色圣袍，手里捧着那只被换过的银辉圣杯。晨光从殿顶的彩绘玻璃倾泻下来，落在她身上，圣光符文在她脚下缓缓亮起。
她开始诵祷，声音清澈平稳，圣杯里的圣光缓缓溢出，像流水一样漫过台面。
沐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仿品有任何瑕疵，圣光共鸣就会异常，暴走可能仍然发生。他盯着那团圣光，看它漫过台沿，漫过伊莉丝的脚边，平稳地流向台下信众。
没有暴走。圣光柔和地笼罩了整个仪式殿，暖意融融，和每一次正常的礼拜毫无区别。
伊莉丝完成了全部仪式，将圣杯放回圣器台上。她转身面向信众，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沐恩的余光扫向另一侧——维克托坐在主教席首位，面色如常，但右手搁在扶手上，指节泛白。仪式结束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上前向伊莉丝致意，而是直接转身离开了大殿。
沐恩垂下眼。维克托一定已经知道了。圣器库的记录、出入时间、接触过圣杯的人员名单——这些线索会像蛛网一样收拢，迟早会查到柯林，查到他。
他站起来，混在散场的人群中往外走。
经过侧殿回廊时，他余光瞥见伊莉丝的身影。她独自站在廊柱下，手里捧着那只银辉圣杯，翻来覆去地看。她把它举起，对着光转了转，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收入袖中，快步离开。
沐恩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出教廷。
侯爵府的马车等在门口。他上车之后，莉娅递来一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成了？”莉娅问。
“成了。”沐恩放下茶杯，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但维克托知道了。”
“知道多少？”
“知道他的人里出了内鬼。”沐恩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接下来他会清查圣器库的所有经手人。柯林撑不了多久。”
莉娅沉默了一瞬。“柯林那边，我会安排他离开。”
“他妹妹的药铺呢？”
“已经有人去接应了。”
马车拐过街角，教廷的尖顶从视野中消失。沐恩的手按在内袋上，铜徽章的边缘硌着掌心。
维克托不会善罢甘休。这次失败只会让他更加警觉，下一次的杀局会更隐蔽、更致命。而他手里能用的牌，已经不多了。
系统弹出一行字：
【支线任务“阻止塞缪尔被处决”进度更新：1%。当前求生点：95。】
他盯着那个“1%”，忽然觉得讽刺。他刚刚改写了伊莉丝的命运，系统却只关心塞缪尔的任务。
但至少，伊莉丝今天没有受伤。三百个平民信众也没有。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伊莉丝检查圣杯时的表情。她发现了异常，但不知道原因。她会查下去，会顺着这条线索摸向维克托，也可能摸向他。
而他不能让她查到。
马车驶入侯爵府大门时，莉娅忽然开口：“少爷，伊莉丝圣女那边……需要派人盯着吗？”
沐恩想了想。“不用。她查不到我头上。让她查维克托。”
“那维克托呢？”
“维克托会查我。”沐恩说，“但他查不到证据。柯林走了，圣器库的记录我已经让柯林改过了，出入时间用的是正式献礼流程，挑不出毛病。”
莉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她点了点头，先一步下了马车。
沐恩留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铜徽章硌着胸口，温热而坚硬。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麦穗围圆，边缘光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原著里维克托的结局。这个在剧情线中一直扮演幕后推手的大主教，最后是被伊莉丝亲手斩杀的，罪名是“背叛教廷、勾结邪神”。但沐恩现在知道，维克托从来就没有背叛过教廷。他只是在维护剧本，维护那个收割灵魂能量的命运系统。
如果维克托死了，剧本会怎样？
沐恩把铜徽章收回口袋，推开车门。
他得在维克托查出他之前，先搞清楚剧本的运作规则。而唯一可能知道规则的人，是维克托自己。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还没等他想清楚，系统又弹出一行字，冰冷的红色：
【警告：宿主即将进入高危决策区域。当前求生点不足以支撑深度探查。建议优先完成支线任务，提升存活率。】
沐恩看着那行字消失，迈步走进了侯爵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