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恩推开书房门时,手还搭在黄铜把手上,就停住了。
莉娅坐在他的书桌前。
她背对着门,肩线绷得笔直,面前摊着一只扁平的旧木匣。匣盖敞开,里面散落着几封折叠的信纸,纸页泛黄,边缘卷曲,还有一枚拇指大小的铜质徽章,表面磨得发亮。沐恩认得那枚徽章——平民聚落的自制标记,每个村子图案不同,这一枚刻着一束麦穗围着圆圈。
莉娅的双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颤。她没有哭。但沐恩看见她后颈的皮肤泛着一层薄红,那是极力压住情绪时才会有的颜色。
他没有立刻走进去。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把莉娅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应该是从父亲书房的暗格里取出来的。那个暗格藏在壁炉侧面的砖缝后面,沐恩穿越过来快两个月,只检查过一次,当时没细看里面那些旧文件。
他提步进门,鞋跟叩在石板地面上,声音不轻不重。
莉娅没有回头。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报天气。
“嗯。”沐恩把门带上,站在门边没动,“酒会散了。”
“塞缪尔少爷那边顺利吗?”
“老样子,喝了不少。”
对话到这里断了。莉娅低头看着桌上的信纸,右手食指点了点其中一张。沐恩这才看清,那页纸上的字迹他见过——原身父亲的书房里,批阅公文用的都是这种墨色偏浓的笔法,收笔时习惯性地往右带一个小勾。
“你父亲写的。”莉娅说,终于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很红,但确实没有泪痕。这比哭更让沐恩心里发紧。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恨意沉淀太久之后,变得冷静而锋利的光。
“下令清除东境山区的平民聚落,事后在官方文书中写成‘魔兽袭击’。”莉娅把信纸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手指按住纸角,“落款日期是十一年前。我当时七岁。”
沐恩没有伸手去接。他看见信纸上提到的聚落名称,也看见了那枚徽章——麦穗围圆。莉娅的姓,在侯爵府的人事档案里登记为“无籍平民,东境流民”。
“我查了三年。”莉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从你父亲旧部那里偷出来的调令副本,从教廷档案室抄的死亡登记,从东境难民口中问来的口述。三年,我拼了所有碎片。”
她松开信纸,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我问你一件事。”她抬头直视沐恩,“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沐恩站在门边,后腰抵着门板。他可以撒谎。他可以装作震惊,可以推说不知道父亲做过这些事,可以表演一个被蒙在鼓里的贵族少爷。莉娅没有证据证明他知情——原身的记忆里,这件事确实没有直接出现过。
但他看着莉娅的眼睛,想起自己穿来第一天就翻过的原身日记。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原身写了一句:“莉娅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条蛇。”原身不知道原因,只当是女仆性格冷淡。
沐恩知道原因。他穿来后第三天就查了莉娅的底,查到了东境那场“魔兽袭击”。他没告诉莉娅,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条线。他需要她的情报网,而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她随时可能反手一刀。
现在刀已经架在桌面上了。
“我知道。”沐恩说。
莉娅的右手猛地攥紧。她腰间别着一柄短刃,刀鞘是黑色的,平时藏在围裙下面。此刻她的拇指已经按在了刀柄搭扣上。
“你知道多久了。”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尾音微微上扬。
“比你想象得久。”沐恩没有动,也没有提高音量,“但有些事,你可能想先听完。”
“比如。”
“比如我不是原来的沐恩。”
空气骤然凝固。莉娅的瞳孔缩了一下,短刃“咔”地弹出一寸,冷光映在她指节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尖响。
“你说什么。”
沐恩没有后退。他把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一个毫无威胁的姿势。
“原来的沐恩·冯·艾森,两个月前就死了。”他说,“我醒来的时候,身体是他的,记忆是他的,但人已经不是了。”
莉娅的刀又出了一寸。她的呼吸变得短促,胸口剧烈起伏。
“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沐恩直视她,“你查了三年,应该查过沐恩少爷这两个月的变化。作风、习惯、对下人的态度,你比谁都清楚。”
莉娅没有否认。她的牙关咬紧,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你到底是什么。”
“一个不想死的人。”沐恩说,“我脑子里有一个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它在限制我。它逼我做某些事,禁止我做另一些事。如果我告诉你太多细节,我会出事——我说的出事,是字面意义上的死。”
莉娅盯着他,目光像刀一样刮过他的脸。她在判断。沐恩能看出来,她在权衡手里的证据、他的说辞、以及那柄短刃捅进去之后的后果。
“你在圣殿被质询那次。”莉娅忽然说,“回来之后你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夜。第二天脸色白得像纸。那也是因为‘它’?”
“是。”
“塞缪尔说你变了。变得冷漠、不分对错。”
“塞缪尔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莉娅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焰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摇摆。沐恩的掌心渗出了汗,但他没有擦,也没有移开视线。
“你要我做什么。”莉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暂时放下仇恨。”沐恩说,“给我时间。我需要你的情报网,需要你继续待在我身边。我向你保证,最终会给你一个交代——关于你父母的真相,关于这个侯爵府欠你的东西,我会还。”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这条命。”沐恩说,“你可以随时取走。但取走之前,你最好先确认,没有我,你还能不能查到更多。”
莉娅的刀缓缓推回鞘中。“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弯腰收起桌上的信纸和徽章,一件一件放回木匣,动作很慢,像是在做某种仪式。合上匣盖时,她抬头看了沐恩一眼。
“我不会告密。”她说,“我也不会原谅。”
她把木匣夹在腋下,走向门口。经过沐恩身边时停了一步,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
“我留下观察。你最好别让我后悔。”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
沐恩站在原地,后背抵着门板滑下去半寸,才发觉自己腿有些软。他伸手扶住桌角,慢慢坐到莉娅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椅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了一下,比往常轻,像一声试探。
【求生点+10。当前求生点:90。】
【未触发天罚。宿主信息披露尺度:安全。】
沐恩闭了闭眼。
他只说了“脑中有一个东西”,没有提系统界面,没有提求生点,没有提天命剧情线。但就这一句,已经是他穿越以来对任何人说过的最多的话。莉娅信了几分,他不知道。她留下的理由,是好奇,是仇恨,还是别的什么,他也不知道。
但他赌对了一步。就一步。
书房里油灯快要燃尽了,灯芯歪向一侧,光越来越暗。沐恩没有起身添油。他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莉娅的短刃推回鞘中的那声脆响,在他耳朵里反复回放。
她保留着复仇的权利——这句话她说了。她随时可以反悔,随时可以把那柄刀重新拔出来。但至少今晚,她选择了合上匣盖,选择了走出这扇门而不是把刀送进他胸口。
沐恩抬起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掌心。穿越以来,他第一次向另一个人露出了底牌的一角。这种感觉像是在悬崖边松开了一根手指,不知道下面有没有网。
他收回手,撑住膝盖站起来。油灯彻底灭了,书房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摸到桌角,摸到那枚莉娅遗忘在桌面上的铜质徽章。麦穗围圆,边缘磨得光滑。他把它攥在手里,铜片被掌心捂热。
莉娅没有带走它。是忘了,还是留给他当信物,还是故意留一个让他不安的线索,他分不清。
沐恩把徽章揣进内衣口袋,推开门走进走廊。侯爵府的夜灯还亮着,远处传来值夜仆人的脚步声。
他得继续演下去。明天早上,他还要在早餐桌上对莉娅说“今天的茶不错”,还要和她讨论府里秋季修缮的预算。一切都要和从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了几步,系统又弹出一行字,这次带着轻微的嗡鸣。
【支线任务提醒:阻止塞缪尔被处决。剩余时间:约三个月。当前进度:0%。】
沐恩的脚步没停。他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卧房走去,经过莉娅的房间时,余光扫了一眼门缝——灯灭了,里面没有声音。
他继续走。
口袋里的铜徽章硌着胸口,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