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卜屋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楣悬挂的铜铃只溢出一声沉闷浑浊的颤响，便迅速湮没在门外无边无际的灰雾里，再也没有余音回荡。
落檀将那副承载着迹之塔罗的牌组细心收进巫女服内侧缝制的布囊之中，指尖轻轻抚过最后一张大阿卡纳牌的边缘。九条蓬松雪白的狐尾在身后徐徐舒展，尾尖轻轻扫过地面积攒的薄尘。平日里柔和浅淡的红蓝异瞳，此刻色调沉沉，褪去了待人时温润的伪装，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翻涌的雾霭，望向这片吞噬一切轮廓的迷雾。
浓稠的灰雾如同浸满冷水的旧棉絮，铺天盖地。头顶的天空彻底被遮蔽，远近所有房屋、街巷的轮廓都被揉碎消融，视野最多只能看清身前两三步的距离。四周静得诡异，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两人的脚步声都被雾气吸收，沉闷微弱。唯有一阵隐约、如同巨型生物缓慢呼吸般的震颤，自迷雾深处持续传来，一下，又一下，叩击着人的精神。
两人并肩，踏入这片没有边界的迷雾。
刚走出十余步，原本平稳流动的雾层骤然剧烈翻滚。
身侧浓雾猛地向内凝结，数道灰白扭曲的形体自雾中剥离成型 —— 那便是流之躯壳。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躯体如同高温融化的蜡质，四肢被无限制拉长、弯折，躯干持续流淌、不断剥落碎雾，却又能在雾气之中迅速补全缺损的部分。它们不会嘶吼，没有情绪，仅仅凭着本能，沉默地朝着二人猛扑过来，拖曳出淡淡的灰白雾痕。
“缠魂铃”
落檀九条狐尾轻轻扬起，锁链一般的铃丝从铃铛延伸而出，丝丝缕缕缠绕上躯壳不断流淌的躯体。雾质构成的外壳在触碰之下缓缓溃散，化作细碎的灰雾颗粒，消散在周遭空气之中。
可这仅仅只是开端。
更多流之躯壳从四面八方的浓雾里涌出，层层叠叠，源源不断。它们从雾的死角、阴影缝隙之中诞生，前一具刚刚消融，新的躯壳便紧随其后补上缺口，无穷无尽。
白桦林轻轻叹了一口气，猫尾微微晃动，尾部的丝带骤然舒展拉长，如同一道流动的白绸。丝带在空中舒展、回旋，轻柔地掠过迎面扑来的躯壳。凡是被丝带触碰到的躯壳，行动节奏持续放缓，扑击的动作一寸寸停滞。驱动躯壳向前厮杀的意念失去继续行动的动力，如同倦极沉睡，躯体缓缓瘫软，消融回归迷雾。
一红一蓝的瞳光，与雾中晃动的白色猫耳，在灰霭之间交替闪动。源源不断袭来的流之躯壳一波接着一波，却始终无法突破两人构筑的防线。落檀以执念编织罗网，利刃穿透躯体；白桦林以领域剥夺行动，。二人配合默契，一具又一具躯壳被化解，化为飘散的雾粒。战斗持续许久，周遭新生的躯壳才慢慢变少，直至彻底不再涌现。
“哪来这么多躯壳”
灰雾缓缓沉降，空气中漂浮着尚未散尽的雾粒，落在落檀雪白的狐耳尖，凝成细碎微凉的水珠。她垂落扬起的九尾，缠魂铃的铃丝一点点收回腿脖处那枚铃铛，一声清浅铃响，消散了周遭残留的雾霭。红蓝异瞳在浓雾里微微收缩，目光穿透厚重灰白，望向迷雾深处。
“源源不断…… 就算我们体力还能支撑，这样无休止打下去，也只是在被牵着走。”
白桦林收回舒展的丝带，那条系在猫尾末端的白绸缓缓收拢，重新缠回蓬松的尾毛之间。白色猫耳微微耷拉，她抬手拂去落在长发上的雾屑，语气带着一丝倦怠
周围静了下来。方才无数流之躯壳涌动、溃散的动静彻底消失，整片迷雾安静得诡异。没有风声，没有雾粒流动的沙沙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二人的呼吸。这片雾不再像方才那样翻滚躁动，而是像一潭凝固的死水，浓稠地包裹住二人，视野被压缩到数步之内。
两人并肩，踏入更深的迷雾。越往前走，雾的质感越发厚重，不再是轻飘飘的烟气，而是如同浸在冰冷粘稠的液体里。视野里的景物开始变得微妙，路边隐约闪过转瞬即逝的幻影 —— 落檀熟悉的神社庭院，白桦林爱吃的油豆腐小摊，那些心底最柔软的念想，在雾中一闪而过，引诱着人驻足回望。
白桦林的猫尾绷紧，丝带在尾端微微颤动，时刻准备展开。
又往前走了数十步，迷雾的中心终于出现了一道轮廓。
那是一具特殊的流之躯壳。
它不像先前那些躯壳那般扭曲丑陋，形体近似人形，表层流淌的灰白雾质泛着淡淡的微光，没有狰狞的利爪，安静地伫立在雾的中心，静静注视着她们。没有扑击的冲动，没有狂暴的杀意，仅仅只是静静立在那里。
特殊躯壳缓缓抬起手臂，雾质在它掌心翻涌。没有嘶吼，只有一道低沉、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声音
“停下。你们的追寻，本就毫无意义。”
话音落下，数道凝聚成型的雾刃从它身侧生成，朝着二人呼啸而来。
白桦林向前半步，猫尾猛地一甩，尾部丝带骤然舒展拉长，白绸如浪潮般铺开，笼罩向袭来的雾刃。凡是触及丝带的雾刃，流动的力量迅速停滞，速度一点点衰减，最后化作飞散的雾沫。
趁这个间隙，落檀九尾横扫，缠魂铃的铃丝如细密罗网，朝着特殊躯壳缠绕而去。铃丝缠上对方流淌的躯体，雾质外壳不断消融、剥落。特殊躯壳发出无声的震颤，躯体剧烈翻涌，试图挣脱束缚，可铃丝死死锁死它流动的本体，不断瓦解它的力量。
白桦林的丝带跟上，层层裹住躯壳，剥夺它继续调动雾能的动力。最后在落檀的唐横刀横劈下，特殊躯壳彻底溃散，消散在浓雾之中。
周遭的迷雾，随着躯壳的消亡，猛地剧烈翻涌起来。
短暂的胜利感刚刚浮上心头，落檀忽然僵住。
她低头看向自己赤着的双脚，脚下的雾地，纹理和方才出发的占卜屋门口一模一样。身侧，白桦林望着四周，白色猫耳猛地绷紧，瞳孔骤然收缩。
落檀缓缓抬起手，托在掌心的塔罗牌，图案正在缓慢扭曲。
周围的一切，从最开始涌出的第一只流之躯壳，一路的战斗，直至方才击败这具特殊躯壳…… 全部都没有真实发生。
她们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占卜屋。
雾境开始碎裂，四周的灰白雾气如同破碎的琉璃，一片片崩落。幻影褪去，占卜屋熟悉的陈设，重新在视野中缓缓浮现。烛火依旧在桌台上轻轻摇曳，塔罗牌安静铺在木桌上，她们依旧站在占卜屋内，未曾踏出门半步。
白桦林攥紧了拳头，尾上丝带轻轻震颤。
方才浴血苦战的疲惫还残留在感知里，战斗的记忆无比真切，可现实之中，她们连一步都没有跨出这间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