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启示录八百七十五年,秋。疫气从城外的流民营地起身,顺着谷地的河爬进了锦瓷镇。城门闩到第三十日,码头上泊的船烂了缆绳,集市里只剩巡防队点着的松明在冒烟。城里的人掰着指头数日子,数到三十,忽然都想起点什么。
义务巡捕鸽者裹着那件旧红马甲,蹲在南门城楼的箭垛后头,看护城河的水面浮着一层灰。他肚子里存着半个没写完的剧本,写的是锦瓷之战,写到总兵大人拎着剑站在城头那一场,卡住了,怎么也写不下去。人坐在城楼上,他忽然就想起那个下午。
那个并不遥远的下午,薛牧之总兵和孙留茫副总兵带着他们出城剿匪的下午。
那个下午其实不是一切的开头。开头还要往前倒几天:夜宫里一个叫澍浟的学者,把自己噎死在了一个苹果上。
同一天,总兵府的一个法兰克斯骑士拿火药往伤口上抹,点火,把自己活活烧死在感染里。
当时满城的人谈起这两桩死法,都只当是两出笑话。一个读书人死在苹果上,一个打仗的死在自己的火药上,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荒唐的收场。
那天的夜宫,从后厨先闹起来。凌晨刚过四更,罗雅臣就把灶捅着了。松木劈柴在灶膛里炸出一串火星,铁锅上的蒸笼摞了三层,白汽顶着木盖,咚咚地响,盖边一圈水泡咕嘟咕嘟地碎。
他套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厨子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被火燎得发红的小臂,正伏在面案上给薛牧之写密信。面案是黄桦木的,上面一层薄面,他写信的姿势很别扭:左手按纸,右手执笔,笔锋落下去,纸上先洇开一圈油,所以得时不时挪一挪位置。毕竟这案子早上刚揉过面。
信是写给总兵大人的,写的是一桩让他从昨晚就窝着火的事:总兵府的一个护卫,法兰克斯来的雇佣兵,诨号“枪药骑士”的奶油,前儿个夜里死在城外。死法邪门,往伤口上抹火药,点火,烧伤口,伤口化脓,烧得整个人都烂了。
罗雅臣管着锦瓷的后勤粮秣,火药从矿上的硝到库里的桶,一半经他的手。那货,是他沙湖镇的仓里拨出去的。于是总兵的人用他的火药,办成了这么一桩蠢事,账最后还得记在他罗雅臣头上。
前些天他刚刚给薛牧之写了一封短信,上面是:“再出现你的人用我的火药搞什么止血的事,下回就休想再从我的仓里提一粒硝。”
可今天早上起来又觉得写的太硬,会伤了总兵的脸面,便改作:“火药系军国资财,非创口良药。前番奶油之事实属可惜,然若再有以火药疗创者,罗某的仓,就得加把锁了。”
这一版软中带刺,他满意了,撅起嘴把纸上的墨吹干,叠成窄条,按进一支细竹管里,火漆封口。封完,他用掌心把火漆捺平,掌缘在纸上拖出一道半干的墨痕,形状弯弯的,活脱一根羽毛。他盯着那墨痕看了两息,没来由地心烦。
门外,夜宫大堂的方向,一个嗓子正拔到高处,穿透两重木门,震得面案上没干透的墨迹都在抖。
是澍浟,又是澍浟。那位学者又站在台上了,声音是朔帝国二月节夜里的百响鞭炮,一挂接一挂,炸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罗雅臣揉着太阳穴,心想,什么时候总兵大人能把他那一嘴薄荷叶省下来,赏这泼皮一副哑药,那才是给锦瓷造福。
想归想,他也知道不行。薛牧之立过规矩:夜宫的台子谁都能上,骂街可以,动手不行。澍浟就指着这条规矩活着。
正恼着,后厨的外门叫人敲了三下。罗雅臣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搁在面案角的沙漏,细沙已经走掉了大半,跟早上约好的时辰分毫不差。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立着个花孔雀。绛紫绸衣,前襟袖口绣满金线,腰间垂一块碧玉,脚下一双金线皂靴,靴尖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这是孙留茫孙副总雇的私人信使,专送那些不便经官驿的信。罗雅臣每回见他,都替那三十枚银币的月薪肉疼。三十银,在锦瓷镇能牵走两匹好马,能买下半车辽东茶干,能让夜宫的蒸笼白烧一个月的柴。
孙留茫那厮,宁可月月掏三十银养这么个花架子,也要绕开黄终瞿的官驿。罗雅臣不解,但也不好问。那老流氓有自己生钱的野门道,有钱人的怪癖,花别人的银子时看稀奇,轮到自己头上就肉疼,这是两码事。
罗雅臣接过信,火漆是金色的,孙留茫的私章。他下意识伸手摸向怀里,指尖先触到三枚铜板,又缩了回来。他在门边抓起一个油纸包,里头是新蒸的两只白面馒头,又添了两块粗蜜饯,赔着笑递过去:“兄弟一路辛苦,垫垫肚子。”
信使盯着那油纸包,愣了几秒,嘴角一抽,退后半步,拱手道声“罗掌柜客气,小的还得赶下一趟差事”,脚下一转,皂靴踩着青石板,疾步没进了巷口的晨雾里。罗雅臣举着油纸包在门口站了片刻,脸上一阵烧。这包吃食,搁在当年,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前瑚林男爵,锦瓷首富圈子里挂过号的人物,如今拿馒头蜜饯打赏人,还叫人撅了回来。他小声骂了句娘,退回门里,闩上雕花木窗。
窗一关,外头的噪音矮下去半截。罗雅臣就着炉火展开信纸,一股玫瑰香精的甜味先扑上来,浓得发苦。信纸给这味道腌透了,活像是从哪个花柳巷子的梳妆匣里翻出来的。纸上的字歪歪斜斜,横不平竖不直,一个个方块字醉汉似的在纸上跳舞。这是孙留茫的老把戏:用康斯坦丁文字的字母拼法,去凑朔文方块字的笔画,除了他们几个老交情,旁人拿去当废纸都不会用来擦屁股,怕害了花柳病。
传说是他从法兰克斯的什么密码书上学来的。好处是保险,坏处是费眼。罗雅臣从围裙兜里摸出黄铜放大镜。那是矮人匠的手艺,镜片磨得透亮,铜柄上錾着一圈细密的花纹。他低头凑到灯下,在蒸笼腾起的水雾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破译起来。
头两行是问安,第三行开始说正事。孙留茫说他近来新得了一样稀罕物,一只通体漆黑的白天鹅,养在宅子后院的池子里,专门写信来,是叫罗雅臣得空去瞧个新鲜。
罗雅臣读到这儿,眉毛拧了起来。花三十银一个月的私信,用密码写,就为了说一只鸟?他耐着性子往下看,后头就没了。
信纸的末尾,孙留茫那笔烂字写道:此物稀罕,颇可玩味。罗雅臣把放大镜压在那几个字上,逐笔看过去,忽然觉得背上一凉。他捏着信纸抖了抖,一根细小的黑色绒羽从纸页间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
罗雅臣盯着那根羽毛,一时没想明白。倒是先饿了。饥饿感和头痛是约好了一起来的。他抓起油纸包里的白面馒头,一口咬掉大半,就着咸菜嚼。
馒头是刚出笼的,宣软,麦香里掺着蒸笼竹子的清苦。吃完馒头,他又掰开一个豆沙包,豆沙的清甜勉强压住脑仁里那根突突跳的筋。今天的豆沙包面皮发酸,是昨儿夜里发过了头的老面。他咂了咂嘴,把剩下半个也塞进嘴里,心说老面酸了,日子却照旧得往下过。
就这么边吃边读,蒸笼的水汽把木盖顶得咚咚响,像一队不耐烦的鼓手。等最后一屉包子蒸透,罗雅臣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暗袋里,心里把孙留茫那只黑天鹅翻来覆去地过:一只黑天鹅。颇可玩味。什么意思?
他熄了炉灶的火,拿白布包了蒸笼,端着往外走。外头的夜宫,安静下来了。
让咱们把沙漏倒回去一个时辰,看看这安静是怎么来的。
那会儿夜宫的大堂正热闹得冒泡。三十六盏琉璃灯全点着,灯油里掺了伊斯纳的香膏,火苗一跳,满屋子甜腻腻的烟。舞台上铺着红毡,长桌从台前一直摆到门边,坐满了人:靠墙一溜是跑长途的商队伙计,袖口油亮,数着铜板拼桌;中间几桌是佣兵,两个罗斯曼人正撕一只炙鹿腿,油顺着指缝淌;角落里一个吟游诗人抱着琉特琴,弹一段,喝一口,调子让澍浟的嗓门搅得支离破碎;靠柜台的高脚凳上,黄终瞿黄总管跷着腿,面前一碟瓜子一壶茶,嗑得脆响,跟看戏似的。
罗雅臣在这片喧腾里穿堂而过。他是出去确认信使是否到了的,刚刚揉面的时候,面粉也告了罄,得顺道去外面看看价。临走前,他掀开柜台下的青石地窖门,朝底下喊猪猪。那两米高的黑鬃半兽人正蹲在橡木桶中间给酒桶换塞子,听见喊,慌慌张张从地窖里钻出来,脑袋还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撞出一阵敲钟似的闷响。
“上来盯着点,”罗雅臣说,“但凡有人掀桌子,就敲警钟。”
猪猪的獠牙磕在木柜沿上,嗡声嗡气地应:“老、老大放心,俺,俺看着呢。”两米高的汉子,黑野猪脸,两根獠牙白森森地翘着,说话却细声细气,末了还带个颤音。
罗雅臣叹了口气,让这么个东西看场子,跟把火药桶托付给流萤没两样。可店里能喘气的就这几个,拾柒薪在柜台里擦杯子,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他穿过大堂,路过舞台,抬脸对台上的澍浟拱了拱手,用哄幼崽的调子说:“澍先生,今日可否少谈些惊世骇俗的?”话音没落,就叫澍浟那挂鞭炮嗓淹了。那年轻学者今日满面红光,两只眼睛亮得吓人,手里把玩着一柄银餐叉,叉尖在烛火里一跳一跳,折出蛇信子似的寒光。罗雅臣没再说什么,掀开衣摆,钻进了后厨。木门在身后吱呀合拢。
门一合上,澍浟就从黑袍里掏出了那个苹果。
血红的,红得过了头,搁在琉璃灯下像刚从炭火里钳出来的。他把苹果高举过顶,对满堂食客发问:“此物定是苹果么?若它长在梨枝上,又当如何?”他声如洪钟,“就如男女,皆为人,却硬要分个泾渭!”
他振臂一呼,果蒂处渗出一星琥珀色的汁水,顺着他的手腕淌下来,滴在青砖地上,嗤地冒起一缕白烟。满堂安静了一瞬。靠墙的商队伙计伸长了脖子;两个罗斯曼佣兵停下了撕鹿腿的手,对视一眼,没听懂,接着撕;吟游诗人的琴弦拨错了一个音。
当值的酒保拾柒薪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这人外号怀言者,落魄学者出身,嘴是刀子磨的。他拿麂皮擦着一只麦酒杯,慢悠悠道:“照先生的高论,莫非男人也能下崽?”
澍浟的黑袍一掀,整个人又窜高了三寸:“尔等怎知苹果不自认是梨?”他的声调又提了一档,震得梁柱间的积灰簌簌地落,“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性别如水银流动,定义即牢笼!”
“我听说,”拾柒薪不紧不慢,把擦亮的杯子对着灯照了照,“朔人讲阴阳**,鄙夷断袖。康斯坦丁人、伊斯纳人倒是开明些,容得下同性依恋。可我从未听说,性别是不可定义的,更没听说,性别是模糊流动的。澍先生,你这话若搁在法兰克斯的首都,早就给抓去当邪教徒,抽筋扒皮,挖眼剁骨,穿在竹签上烤成炭了。”他说得轻巧,最后半句还冲澍浟笑了笑。
澍浟的脸涨得发紫:“旧论!通通是旧论!对性别的认知,生来就该是自由的!人追逐自由,抵制压迫,如今这谬论还立得住,不过是社会发展不足、生产力不足!”他越说越快,唾沫星子飞溅,一脚踏上长桌,黑袍下摆扫翻了七只锡壶,蜜酒在桌面蜿蜒成一片金色的咒文。“暴政!压迫!”他高喊,又从袖中抖出一个苹果,比刚才那个更大,红得发黑。
“澍先生,”猪猪在柜台后头小声劝,獠牙磕在砚台上,叮当一声,“巡、巡防队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这劝解笨拙得可笑,活像一头熊给野花浇水。可澍浟根本听不见。
“你们这是遏制自由之声!”澍浟在桌上蹦了两下,桌板吱呀作响,“人就不该被定义!谁说我不能成为苹果!”
拾柒薪把麦酒杯放回架子上,语气里带着讥讽:“所以,你就是那苹果,是那鱼?你真觉得,苹果乐意做梨,男人乐意做女人?人就乐意这么不男不女、糊里糊涂地活?”他顿了顿,“要我说,澍先生不如先成为那苹果,再来教我们怎么做梨。”
这话已经收着三分了。拾柒薪终究记着自己酒保的身份,话锋一转,递出台阶:“再者说,生产力富不富足,与性别该不该模糊,本是两码事。澍先生,今日就到此为止,回去歇两日,冷静冷静再来。”
台阶铺到脚下了。若不是黄终瞿那句玩笑,这事儿也就散了。
黄总管的瓜子正嗑到兴头上。他歪在凳子里,拿茶盖撇了撇浮沫,忽然扬声道:“先生这般高论,莫不是替当年假扮闺秀、骗走五位公子盘缠的事开脱?”
这一句,是往火堆上泼了勺滚油。澍浟猛地转头,眼睛直勾勾钉住黄终瞿,喉咙里滚出一串不像人声的喘。他跳下长桌,白着脸嚷:“那是旧思想的压迫!只有新思想、只有自由的追求,人才能成其为人!谁说我不能成为苹果,看好了!”
他在满堂目光里仰起头,脖子抻得老长,喉结顶得老高,把那个血红的苹果整颗塞进了嘴里。塞得决绝,像往炮口里填炮弹。果肉挤压喉管的闷响传出来,叫人牙酸。他保持着那个仰面朝天的姿势,活脱一个献祭的萨满,暗红的汁水顺着下巴滴在黑袍上。某一瞬,众人真以为他要吐出神谕。
然后,他不动了。窒息来了。他先是僵住,接着整个人蜷下去,扑通跪倒,双手死命地掐自己的喉咙。那颗苹果把他堵得严严实实,一丝气也透不进去。他在地上扭,扭得不成人形,脑袋一下一下撞着青砖,咚,咚,咚,额头开了花,血混着果浆糊了满脸。他还在撞。没有人上前。满堂的人就那么看着,看着一个活人在自己眼前一寸一寸地憋死,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哔剥声。谁都怕那条疯狗临死前反咬一口。
是猪猪先冲出去的。两米高的黑鬃半兽人连滚带爬翻出柜台,扑到澍浟身上,抡起蒲扇大的巴掌捶他的胸腹,捶一下,喊一声“先生!先生!”捶了十几下,澍浟的四肢渐渐软了,眼珠子凸出来,青紫漫上脸,喉咙那儿鼓起一个硬邦邦的包。猪猪还在捶。拾柒薪上前把他拉开,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猪猪一屁股坐在地上,獠牙颤着,嗓子里滚出一串含糊的哼哼。
黄终瞿坐在原处,把最后一粒瓜子嗑开,弹飞瓜子皮,掸了掸衣襟。从头到尾,他的茶杯没离过手。
罗雅臣端着蒸笼出来的时候,热气散开,先看见的是一双伸直的腿,黑布裤,学者袍的下摆。再往上,是那张糊满血和果浆的脸。他站在后厨门口,定住了。
手里的蒸笼还是热的,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一团。他花了三息才把眼前这幅景象跟“澍浟”两个字拼到一块儿。左眼皮开始跳,跳得厉害,嘴角也不听使唤了,直往上抽,连带着牙关都打颤。他倚住身后的门框,稳了稳,才没让那笼包子扣在地上。
更叫他后背发冷的,是满堂的人。吟游诗人还在拨他的琉特琴,调子都没乱;两个罗斯曼人照旧撕那只鹿腿,油光满嘴;靠墙的商队伙计低头扒饭,扒得专心致志;猪猪蹲在柜台边,端着一碗杂粮饭,一口一口往嘴里扒,眼神躲闪,不敢往地上瞟。满屋子的人,个个都活着,个个都跟没看见一样。地上那具穿学者袍的躯体,仿佛只是地板上新添的一块墨渍。
罗雅臣把蒸笼蹾在最近的桌上,开嗓一声吼:“猪猪!”梁上的积灰簌簌地落。
两米高的半兽人猛地一哆嗦,嘴里那口饭还没咽下去,就从獠牙缝里漏出来:“老大冤枉啊!冤枉啊!俺啥也没干!俺、俺就转个身盛碗饭的工夫……”他语无伦次,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黑脸涨得像紫番薯,若是那脸还能再紫的话说不定调色盘上能多一种色系。
“我要听的是凶案原委,不是你的新诗草稿!”罗雅臣的手指几乎戳到猪猪的鼻尖上,“你是柜员,柜员有管秩序的差事!给我说清楚,这家伙为什么躺在那儿!”
角落里憋出一声笑。是拾柒薪。他晃着麦酒杯起身,酒液在杯里转了半圈:“掌柜的,澍浟是吃下智慧果,跟着他的真理一起去了。”
罗雅臣没理他,蹲下身,自己看。死者是澍浟,这个不用第二眼。锦瓷镇不缺学者,各国的都有,夜宫这地方尤其泛滥,可像澍浟这么离经叛道的,独一份。
三天两头登上台,用那副醉醺醺的破锣嗓子宣讲他的歪理,跟一切意见不合的人辩论——那也叫辩论,不过是比谁的嗓门大。他说话的声音就是朔帝国二月节夜里放的百响鞭炮,平地上都嫌吵,若再高八度,能把隔壁桌的陶瓷酒杯震裂。性子又暴,辩着辩着就发癫,满嘴胡话,摔杯砸碗。日子久了,没人再搭他的茬,听他演讲权当吃饭时看不要钱的小丑。
如今这小丑躺在地上,额头和胸口一片血糊,看着活像是给钝器砸的。若在平日,孙留茫的铁腕治下,光天化日打死个人,城防军当夜就得封了夜宫的门。罗雅臣的心先是一沉:罗斯曼人混进城了?他抬头扫了一眼墙边那桌罗斯曼佣兵,两个大块头浑然不觉,还在啃骨头。
“猪猪,你老实说,”罗雅臣压着嗓子,“是不是有罗斯曼人混进城了?”
“大哥!罗大哥!不是那样的!他是……自杀的……哼唧……不对,不是自杀……是、是被激的……啊,不对,还是自杀……”猪猪的舌头打了结,越说越乱,最后干脆把脸埋进碗里。
周围又有人笑。这次笑出了声,先是一两声,接着连成一片。
“罗老大,别难为咱们猪猪了,他午饭还没吃完呢。”拾柒薪把酒杯在柜台上一顿,“这人啊,是自己用苹果把自己噎死的。”
噎死?罗雅臣俯身,扯开尸体上染血的兜帽,摸出放大镜凑上去。那张被血盖住的脸泛着青紫,两只眼珠子凸着,没能阖上;喉咙口鼓起一个硬包,形状活脱一颗苹果。这位以百响鞭炮嗓闻名全镇的异端学者,如今成了一截燃尽的炮仗,只剩个瘪壳子。
“真被苹果噎死了?”罗雅臣抬头,目光扫过拾柒薪,又扫过猪猪,“柒薪,我不是叫你也帮着盯一眼吗!我不在的这点工夫,到底出了什么事,说清楚!”
拾柒薪就把前因后果讲了,讲得绘声绘色,末了还补一句:“黄总管话音没落,这疯子就蹿上酒桌,跟吞剑艺人似的,把整个苹果往喉咙里怼。”
罗雅臣的脑子里浮出那幅画面,荒诞得叫人发笑,又叫人发毛。他盯着尸体鼓胀的喉结,恍惚看见那暗红的果皮在食道里爆开,汁水四溅。“一口?”他的声音发飘,“就咱店里供应的那种苹果?”
“哼……比咱店里的,还大一圈。”猪猪小声补充。
“他妈的!”罗雅臣突然暴喝,惊飞了梁上两只偷食的灰雀。他转身对着满堂食客,瞳孔里跳着灶膛的余烬,“诸位高谈阔论的大学士们!见他噎得捶胸顿足的时候,都在那儿鉴赏地板纹路吗?”这话明着骂众人,实是隔山打牛,句句冲着柜台边那个嗑瓜子的去。
死寂里,只有黄终瞿嗑瓜子的脆响,一粒接一粒,节奏都不带乱的。他把胡子翘成一个讥诮的弧度,眼皮都不抬:“罗掌柜,您该去问问薛总兵——上个月,是谁当街骂他是‘封建余孽的看门犬’的?”
罗雅臣被噎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苍白的:“喝酒的,吃饭的,看戏的,都不愿多管闲事也就罢了。你们……就真没人上去拉一把?”
“冤枉啊罗老大,”拾柒薪的语气软下来,带点委屈,“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从前大家让着他,是薛总兵还护着他。前阵子,总兵大人处置城里一个不安分的主儿,他当众对总兵大人出言不逊,破口大骂。原先就没人待见他,如今靠山也没了,谁还凑上前去?更别说他那副模样,跟叫恶魔附了身似的,我都怕他冷不丁咬我一口。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从前是跟过总兵大人的,他于我有恩。那人骂总兵,我拦不住,可也不能上赶着去救。”
罗雅臣不说话了。他抖着手摸出铁皮烟盒——伊斯纳商人的习惯,来锦瓷多年,他一烦就抽烟。劣质烟草的焦苦在肺里炸开,呛得他咳了两声,脑子却慢慢凉下来。
凉下来,就看见了地上的那根东西。青砖缝里,一根细小的黑色绒羽,正随穿堂风轻轻颤动。罗雅臣蹲下身,用两根指头把那羽毛拈起来,对着灯看。黑的,绒的,鹅羽。他忽然想起自己掌心那道墨痕,羽毛形状的。又想起孙留茫那封密码信,那只“颇可玩味”的黑天鹅。两百年前,法兰克斯的一个思想家说过:当心被经验纺成的丝线绞死。西边的大陆曾坚信天鹅皆白,直到朔帝国的黑羽掠过天际,这个铁打的观念碎了。黑天鹅这东西,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可它一落,就什么都变了。
罗雅臣捏着那根羽毛,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噎死?一个百响鞭炮嗓的疯子,把自己噎死在一个来路不明的红苹果上,满堂的人眼睁睁看着,还有个邮驿总管在旁边嗑瓜子递刀。这桩“意外”,怎么看都像一只黑天鹅。
可眼下还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罗雅臣把羽毛卷进袖口,站起身,用鞋底碾灭烟头,对拾柒薪和猪猪说:“去后厨,我有话说。”
他给薛牧之的信是在面案上写的。猪猪点着油灯,拾柒薪磨墨,罗雅臣执笔,对着铺开的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写什么呢?写实情——一个学者当众吞苹果噎死了,黄终瞿拿话激的他,满堂看客没有一个伸手?这信一递上去,夜宫明天就得关门。孙留茫那头,那位“流氓骑士”最擅长从这种事上刮油水,案子落进他手里,罗雅臣要破的就不光是财,那老流氓能借治安的名头,把夜宫的账本翻个底朝天。
“老大,”拾柒薪在旁边说,“真不能交巡防队?找薛总兵,这一路可要花钱……”
“你知道个屁。”罗雅臣的笔尖差点戳到拾柒薪鼻梁上,“那流氓骑士是吃素的?他咬住不放,我不光破财,还免不了挨他一记治安的闷棍。绕开他,直接递到总兵案头,才是正路。”
他蘸了墨,落下笔去。信上写的是:学者澍浟,性素狂悖,今晨于夜宫讲学,与客争辩,一时气逆,暴毙而亡。写到最后四个字,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一桩全城都看着的案子,他亲手把它写成了一场“气逆暴毙”。可他不写这个,又能写什么?黑天鹅的事,只有一根羽毛,一封看不懂的信,一件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所以然的疑心。这点东西递上去,不够给澍浟讨一个说法,倒先给夜宫讨来一张封条。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火漆封口。又拉开柜台暗格,拽出个红绸钱袋,哗啦倒出三十枚银币,白花花的,在灯下滚成一摊。
“猪猪。”他把钱袋推到半兽人面前,“送到总兵府,亲手交给总兵大人,或者他跟前的人。别走官驿,别落孙副总手里。”猪猪的耳朵一下支棱起来,眼睛盯着那堆银币,喉头滚了滚。
“这三十枚,是路上的打点。你看着分。”罗雅臣顿了顿,嗓子哑下去,“路过巡防队岗亭,给值夜的兄弟捎两坛杏花酿。”
“老大,三十枚……要分多少给旁人?”猪猪小心翼翼地问。
“你自己看着办。”罗雅臣已经没有心气回答了。他走到后院,看着两个伙计用麻布把澍浟裹了,裹尸袋拖过青砖,发出细碎的沙响。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一片瓜子壳,打着旋儿。他站在风口里,望着黑下去的天,忽然打了个寒战。
这一天,他蒸了三屉包子,死了个学者,收了封黑天鹅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