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府这边,天刚擦黑,火盆就点上了。薛牧之的办公室在堡垒的三层,原先是康斯坦丁人囤弩的箭楼,窗子窄而深,能望见半条军堡街。此刻炭火不旺,屋里半明半暗,冷风裹着尘土一阵阵拍打窗棂,糊窗的高丽纸哗哗地响。薛牧之坐在案后,面前的公文摞成三堆,最高的那摞压着一卷摊开的舆图。
他生着一副读书人的圆脸,眉眼文气,个头却立在七尺五寸,往椅子里一坐,整个人像把没出鞘的剑。那双眼睛最吓人,眼白多,黑仁少,灯下看去空茫茫一片,跟盲人似的,可谁要跟他对上,就觉着那空茫里有个无底的东西在往下吸你。
“所以,老芥那边,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问。声音不高,压得却很沉。
清瘦的身影从门边靠过来,腰里别着把短刀,步子轻得跟没踩地似的。是梓欣,跟了他多年的亲信,一条狐狸尾巴垂在身后,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尾巴尖扫过青砖,扬起一股带着火药味的微尘。她不敢看薛牧之的眼睛,眼睑低垂着,把一份羊皮纸呈到案上。
“总兵大人,肆医生刚送来的报告,是赵医生亲笔。上头说……您的私人护卫,法兰克斯雇佣兵,‘枪药骑士’奶油,人已经没了。”她的声音又轻又颤。
“我的意思是,”薛牧之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他真是死于给伤口抹火药、点火,烧出来的感染?”
“啊,是的。报告上就是这么写的。”梓欣的尾巴尖绷直了,“赵医生他们还说,若真要寻死,不妨改抹辣椒面,见效更快些……”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多了,尾巴开始打颤。
薛牧之猛地抬眼。那空茫的目光刀片似的刮过她的脸。梓欣一个踉跄,差点带翻身后的茶盏。
“‘用火药止血者与邪教徒同列。’”薛牧之屈起指节,在羊皮纸上敲了两下,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句批注,“老芥这嘴,越发刻薄了。我真该把这句话刻到城门上去。”
他靠进椅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调笑已经散了。“给奶油的家人发抚恤金,按五年的花销算。”他说,“记住,别让任何人,我说的是任何人,从这笔钱里扣走一个子儿。听明白了?”
梓欣垂着头应了。她来时心里还盘算着从这笔抚恤里匀出点油水,这会儿那点念头全掐灭了。她飞快地从这间气压低得能拧出水的办公室里退出去,往孙留茫的办事处去了。
门合上。薛牧之一个人在屋里坐了许久。说实话,他喜欢一个人待着。灯、火盆、摊开的公文、窗外的风,都是不说话的东西,不会阿谀,也不会撒谎。
可头疼是个不挑时候的恶客,这会儿又来了,一下一下凿他的太阳穴。他从案头的锡盒里拣出几片薄荷叶,塞进嘴里,猛地嚼起来。满城的人都知道总兵大人嚼薄荷叶嚼得凶,东市的药铺被他吃断了三回货。可谁也不知道,他嚼这玩意儿,一半是压头疼,一半是压心火。
奶油,那个法兰克斯人。薛牧之在心里把他从入伙那天过了一遍。马背上的好手,火枪使得比刀还熟,最出名的一桩事,是叫人几万大军撵着追杀,单枪匹马跑了三天三夜,全须全尾地回来。这样一个人,会往自己伤口上抹火药,然后点火?火枪炸膛崩了他,火药误燃烧了他,甚至战马踩烂了他的脸,薛牧之都信。唯独不信他会拿火药当金创药使。那东西点着了是火,撒开了是硝,但凡当兵三天以上的都明白。奶油的军龄,够当三茬新兵的爹。
但报告白纸黑字写着:伤口化脓,高热,烂进了骨头,人是活活烧烂的。
赵大锤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那么问题就出在别处:奶油抹上身的,是不是火药?是谁给他的火药?他死前的三天,见过什么人?
薛牧之从公文堆里抽出罗雅臣那封信。那封信是昨天中午从外城送来的,正楷,一笔一划,火气隔着纸都烫手:“再出现你的人用我的火药搞什么止血的事情,下次就别用我的火药了!”
罗雅臣是管后勤的,火药从他的仓里出去,每一桶都有号。若奶油用的是罗雅臣仓里的货,那桶货,现在在哪儿?
他忽然觉得屋子里的硝石味重了。这屋子常年混着两股味:公文纸的潮气,和硝石的苦辛。他总让人在墙角搁一小盆硝,说是去潮,其实他是闻惯了这股味。一个从雇佣军堆里爬出来的人,闻不着硝味,睡不踏实。
最近城里的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城外河湾里漂起过无名尸,矿区塌了半边坑道,报上来说是火药炸的,可账上那批火药的出库单,对不上号。昨儿他还听余豫的人说,南边几个县的佃户夜里出村,天不亮又回来,问干什么,说是去听人讲道。
问讲什么道?却又支支吾吾。薛牧之把薄荷嚼得嚓嚓响。讲道,城南的豪强里那些年被他收拾过的,死的死,散的散,可地还攥在他们手里,佃户还种着他们的地。人要是饿着肚子,什么道都肯听。
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摆成一排:奶油的死,罗雅臣的火药,河里的浮尸,矿上的哑炮,夜里出村的佃户。单看哪一件,都说得过去。摆在一处,就有一股子味了。像……不,不是像。这分明是有人在下棋,棋子散了一地,他还没看见对面坐着的是谁。
他又想起那封信,罗雅臣的。满纸的火药味里,藏着半句软话。罗雅臣这个人,从前瑚林的男爵,如今夜宫的大厨,苦着脸过日子的老抠,真要是天塌下来,他是会先护着锅台的人。他能写这样的信,说明他的仓也觉着不对劲了。
薛牧之站起身,走到窗边。锁子甲在青灰常服下铮然一响。他推开雕花木窗,冷风灌进来,带着街面上烟火气和马粪味。军堡街上,最后几辆运货的牛车正吱呀吱呀地出城,赶车的甩着鞭子,鞭花在暮色里脆响。
巡防队的一队人马挎着腰刀横穿街口,火把点着了,红光在石板路上拖出老长。再远些,是码头的方向,桅杆如林,船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河里,碎成满河的金屑。这座城,这五十来万口人,此刻都还热腾腾地活着。他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肩上沉得很。
想说的话时候,却总是一个人都找不到。他想找人说说话。梓欣是信得过的,可那丫头的小算盘拨得比谁都响。孙留茫倒是条好汉,可那老流氓眼里只有他自家的产业,跟他说话,三句不离银子。罗雅臣,苦瓜脸,跟他说事,他能把一碗饭的账算到明年去。黄终瞿那疯子倒是对脾气,可这人张嘴就是歪理,跟他诉苦,他能给你演一出戏。卡伦倒是个能说上话的,可巫女有巫女的忙法,这阵子她关在塔里,不知鼓捣些什么。还有那个一天到晚播报天气的魔法师,找他说话,他先给你报一遍明儿的风向。至于那两个追着他满大陆跑的女精灵,算了,想想就脑仁疼。
他哂笑一声,把最后一片薄荷叶嚼尽。位子坐得越高,能说话的人越少,这道理他十几年前带着五百残兵过戈壁的时候就懂了。如今身边站着的人不少,能半夜叫起来陪他喝碗米酒的,竟凑不齐半桌。
除开这些糟心事,桌上还压着一桩更要命的。那封拆开的金边信,来自朔京。写信的人姓雨,名汐,当朝内阁首辅的千金。这信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吞了口沙子。信上措辞客气,句句都是商量的口吻,可字缝里挤出来的意思就一条:雨家要进锦瓷,收购瓷业。
这家人盯上锦瓷镇不是一天两天了,出的价一次比一次厚,这次来的不是价,是人。那雨汐大小姐,精明能干,行事大开大合,挥金如土,偏偏心思又细如发丝,是个难缠的主儿。这样的灾星,比一百个在河边漂着的浮尸都难对付。
可在她进门之前,他还不能停下。薛牧之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开始布置起来。他先从柜里取出一瓶法兰克斯使臣送的香水,对着满屋子薄荷味和硝石味一通乱喷。
甜香炸开,呛得他自己连打两个喷嚏。等屋里的气味搅成一锅分不清的汤,他又端出一盘不算贵的沉香,从抽屉里拣出一根大朔的注魔木柴,这玩意儿掰断红色的头就能起火,是朔人把火灵的材料熔进柴芯里做出来的,一根抵一盒火镰。
咔吧一声掰断,火苗蹿起来,点上沉香。青烟袅袅,一寸一寸地,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压下去。
审视着这间香气四溢的办公室,薛牧之想到了最后一件事。
“把茶叶换成法兰克斯的草莓汁吧。”他忽然自言自语,袖口翻飞间,露出一截手腕上的狰狞刀疤,“让那位朔京来的金丝雀,也尝尝异邦的酸涩。”
那瓶草莓汁是今早后勤部托梓欣送来的,此刻就搁在案角。薛牧之把它摆到茶盘上,顺手拎起瓶子掂了掂,又对着灯照了照液面,忽然笑了。瓶里的汁水,比梓欣说的分量少了两指。那丫头,又偷喝了。他也不点破,只把瓶子摆正,瓶身上的法兰克斯纹章朝外,摆得端端正正。
窗外,钟楼敲响了。一下,两下,闷沉沉地在暮色里荡开,惊起檐角栖着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黑影。钟声落到第十二下,余音还在城墙间滚着,总兵府的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短促,清晰,穿透力极强。三下,停两息,又三下。
那个麻烦的女人,准时准点地到了。
巷子的另一头,猪猪正抱着那封信,在渐浓的夜色里狂奔。他绕过东市的最后一个摊位,卖杏花酿的老汉正给酒坛子盖草帘,见一道黑影卷过来,吓得往后一仰。猪猪刹住脚,喘得像拉风箱,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拍在柜上,指了指那两坛杏花酿。老汉认出他那张野猪脸,抖着手把酒坛子递过去。
猪猪一手抱信,一手拎酒,又一头扎进黑暗里。街口巡防队的岗亭亮着灯,值夜的几个兄弟正围着火盆搓手。远处,城门的方向,最后一批货正堵在关卡前排队,运火药的车单独隔开,车夫举着火把,站得离车八尺远。再远处,城外的官道上,隐隐有一串火把排成线,也不知是赶路的商队,还是别的什么。
黑天鹅的羽毛,就飘在这一切的上头。只是还没人看见它落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