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您都明白。”她喃喃道,“您明白这是死局,您还要打。您拿两万人的命……”
“小姐。”薛牧之打断她,声音重起来,“你低估了三样东西。”
他走到案后,坐下,正了正衣襟:“你低估了君父的决心,低估了锦瓷众人的心,也低估了这谷地里万千百姓的心。”
“先说我薛牧之是个什么货色。”他给自己倒了碗热茶,热气腾起来,“守锦瓷之前,我算什么东西?一个在泰同杀了权贵子弟的雇佣军头子,亡命之徒。我凭什么在锦瓷河边跟三国联军野战?凭那场仗,我斩了三国勋爵的部队四万余人,杀得他们亲兵十不存一。凭这个,永乾帝才下了敕书,把我这个流民,一举抬成直隶总兵。说句难听的,这锦瓷镇总兵,兵权在我手里,朝廷却派不来一个能替换的总兵、监察使、布政使、巡抚。这四个实职,我一人担着。上头还顶着总督、经略使两个衔。牧之手里这份权,比某些军政一把抓的节度使,还要大些。”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当时是什么局面?君上在跟藩王、外戚掰手腕,朝里朝外两锅粥。三国联军握着战场的主动,城里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求援了,一个个生死未卜。牧之谈不上力挽天倾,可那会儿,没人顾得上锦瓷。”
“再说那几位近处的总兵。西地总兵薛成明,彭州总兵徐书冀,濠州的王维静。这几个人,拥兵自重是写到骨头里的。他们互相提防,薛成明跟徐书冀还有旧怨,谁也不肯当出头鸟。心里都打同一副算盘:薛牧之先替皇帝平了西地王,又在锦瓷出尽了风头,连陛下的皇家骑兵都归他节制。这样的刺头,最好还是死了干净,高高供起来,当个忠烈,别跟咱们凡夫俗子一块儿蹲着。”
雨汐听到这,猛地想起什么,急忙道:“可官家实录上白纸黑字写着:成名嫉牧之、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大人是想说,史官记的不实?”
“史官记得实。”薛牧之冷笑一声,“只是记得太客气了。薛成明何止是不肯救,他巴不得我早死半月。”
他顿了顿,把话头牵回来:“可小姐,你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我方才说三种人的决心,头一种,就是君父的决心。”
“在大朔的棋盘上,整个西北都是主要战线,而西北战区里,锦瓷是重中之重。小姐若不明白这个分量,就得先听牧之报一笔兵账。”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茶水里蘸了蘸,在桌面上划拉起来:“辽东大疫、枫林之乱以前,大朔全国有兵三百万。其中二百二十万,是戍边的职业兵。京城禁军加天下民团,合起来不过八十来万。小姐听明白了吗?出了边疆和泰同,大朔内地,几乎没有常备军。是叛党薛枫林授首之后,君上才勒令南方布下常备,防的是北重南轻再出乱子。”
他蘸了水,在桌上又划一道:“大朔的边卫,八个都压在北境。西北方向,只有两处:陕肃总兵,十万零九百人;西北境八府经略使,二十万五千四百人。这三十一万,就是锦瓷之战前,大朔泗河以南全部的职业兵了。而西地王薛和远那儿,干脆就是藩镇,大军得防着他,一个兵都动不得。至于锦瓷行省——小姐,说出来怕你不信,战前,这省里只有象征性的八百驻军。”
他抬眼看了看雨汐,那姑娘听得入神,眉头拧着,连呼吸都轻了。
“所以守锦瓷的是谁?”薛牧之把桌上的水渍一抹,“我,罗雅臣,黄终瞿,手里都是自己的部曲、私兵,再掺上几个打过仗的老军士,剩下的,全是流民里拉起来的新兵。让这些新兵蛋子躲在城墙后头扔石头,勉强使得;拉出城去跟联军的职业兵野战,那是送死。上一个不信邪的是薛和远。他在西地跟我决战前,临时募了两万兵,结果一仗没扛住,叫我和罗雅臣打崩了。前车之鉴,摆在那儿。”
“再看近处那几位。许叔冀、薛成明,都是文官出身,平叛之后赶鸭子上架转的武职。他们手底下,除了一帮不听话的外调老兵,就是些新募的丁壮。小姐你设身处地想想,他们有几个胆子,敢为了我薛牧之,带着这群新兵,去跟二十万刀尖舔血的三国远征军硬碰?怕是缩在城墙后头,腿肚子都打颤。”
“那西北仅有的两支常备军呢?陕肃军,八府军,在哪儿?”他自问自答,“除了调进西地的那部分,全拨到了南阳总兵陆长青麾下。陆长青在做什么?他正在湖湘,抵挡八个反叛藩王的进攻。”
雨汐听到“八个藩王”,不由插嘴:“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藩王造反?”
“小姐问到点子上了。”薛牧之点点头,“这就要从西地王说起。小姐家能在本朝发迹,靠的是剿平藩乱有功。这话,牧之说得不错吧?”
雨汐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
“那小姐就该明白,”薛牧之道,“西地王是藩王里头最能打的。他被我灭了,其余那些削藩心惊肉跳、心怀鬼胎、各有底牌的藩王,就坐不住了。反,是死路,可他们盘算着,不反更是死路。于是前后十二个藩王,接连反叛。小姐扪心自问,这十二个里头,有几个人比西地王会打仗?”
他喝了口茶润嗓子:“陆长青在南阳,比我好不了多少。一样是粮草断绝,外无援兵,饿得吃树皮、吃人肉。最后他实在扛不住,弃了城,突围出去,退到湘湖北边。就因为他没死,没混上我这种悲情英雄的名头,他吃人的事,既没人骂,也没人夸,就这么籍籍无名了。可论官位、论兵力、论手里的分量,他在南方战线,不比我低。说他是南线第一大将,不为过。”
“他被叛军堵在南阳,吃树皮吃人肉的时候,尚且等不来援军——也不是没有,来过,叫人击溃了,救不成。小姐你想想,那会儿,谁还腾得出手来救我薛牧之?”
雨汐听到这,已经觉出他要说什么了,脸色变了变。
薛牧之却不动声色,继续道:“那为什么城破在即,孙留茫却带着兵赶到了,而且不出半月就进了场?”
他竖起一根手指:“因为就在同一个月,君上力排众议,遣大将郭礼率朔军主力,在湘湖击溃了叛军主力,收复湘湖全境。藩王之乱一平,君上转头就压下了以太后为首的外戚势力。再然后,陛下亲率朝廷要员,西出坐镇,组建前线王庭,下旨让孙留茫带西地尚能一战的兵马,做大军前锋,先一步驰援锦瓷。”
“孙留茫跟长年在锦瓷镇外打游击的各路人马一碰头,援军凑了八千。当夜,锦瓷内阁带人摸进联军大营,突了他们的中军帐。小姐你替联军想想:黑灯瞎火,睡到半夜,忽然看见朔军的大旗竖在营门口。这意味什么?第一,先前隔岸观火的朔帝国,参战了。第二,朔军主力怕就在后头,再不走,退路都叫人切断。”
“我那时候趁乱带兵出城,两面一夹。联军那帮将领都是人精,眼看啃了三个月的城,就差临门一脚,可再耗下去,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他们选了撤。”
他轻笑一声:“西北战区那帮老兵油子,正面交锋时不敢上,打落水狗的胆子,倒是比谁都大。追出去几十里,斩获无数。”
雨汐默然。薛牧之把身子往后一靠,总结道:“所以归根结底,小姐。当时甭管是南线的陆长青,还是西北线的我,还是联军那二十万人,咱们都是二线战区的棋子。棋子的命,不由自己。几十万人的生死,攥在几百里外主力会战的手里。后人说锦瓷之战,有说我是悲情英雄的,有说我忠君爱国的,还有说这地方是太宗爷留下的应许之地、天佑大朔的。怎么编排都行。可说到底,这一仗能赢,是永乾年间君上重掌兵权、节制天下兵马的结果。我薛牧之,不过是在执行陛下的战略罢了。”
“所以大人是想说,”雨汐缓缓道,“您能活下来,全是君上的恩典。这锦瓷,该由朝廷做主,由君上做主——那便由君上做主好了!小女子斗胆说一句,君上派谁来,未必就比大人差!”
薛牧之听罢,也不恼,只淡淡道:“小姐又错了。这场战争的胜利,可不只是君上一个人在使劲。”
“你这是……”雨汐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斥一句“倒反天罡”,话到嘴边,到底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大人这话,传到泰同,是要掉脑袋的。”
“泰同离这远着呢。”薛牧之笑了笑,“小姐不妨听我把话说完。”
他正色道:“我问小姐一句。若你是那逃出去的人,锦瓷被二十万大军围着,你已经在百里之外,安全了。你凭什么回来?回来干什么?陪着满城人一块儿死吗?”
雨汐答不上来。
“可他们回来了。”薛牧之的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字地说,“罗雅臣,疏散了流民之后,带着残军两千,掉头钻进大漠,打起了游击。黄终瞿,散尽家财,凑了二十五艘大船、三千多雇佣兵,日夜兼程往回赶。孙留茫,官场上的老油子,人人都当他只会捞银子,他却敢站在王庭之上,当着君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人拍桌子争军粮,最后硬是带着骑兵杀了回来。还有金候昼,康斯坦丁的法师,跟锦瓷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人,跑出去几百里,又孤身折返,回来拼命。药剂师卡伦,海盗头子乌木,火炮指挥吴培康……小姐,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已经跑出去了,安全了,跟这地方两清了?可他们一个个,带着几十人、几百人,往回杀。”
他的声音抬起来:“他们图什么?!”
雨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那些兵。”薛牧之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我薛牧之何德何能,就凭手下这点部曲私兵,能死守三个月?小姐,那城墙上站着的,是方圆几百里跑来的庄稼汉、牧羊人、矿工、商贩。他们要是都想活,半夜翻城墙跑了,我拦得住几个?他们没跑。为什么?因为他们跑过一次了。西地王的兵撵过他们,匪兵抢过他们,豪强的租子剥过他们。他们逃了大半个天下,才逃到锦瓷这口锅边,吃上几天饱饭。再跑,往哪跑?回老家,给豪强继续当牛马?”
他停在雨汐面前,居高临下,那空茫的眼睛里像有两簇火在烧:“这不是我薛牧之一个人的意志,也不是什么忠臣烈士的选择。这是所有人的意志,所有人的选择!小姐,我不过是个在风口浪尖上被吹起来的、无关轻重的玩意儿。是他们挑了我,仅此而已。”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哔剥。雨汐仰着头,看着这个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薛牧之却退了回去,坐回案后,语气又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说了这许多,怕小姐一时听不进去。我再给你捋一遍,就三条。”
他扳着手指:“其一,君上与藩王、太后有隙,朝局乱。西地王一战,又打光了西地的精兵强将,粮草后勤只能靠新总兵自给自足。各处总兵,都是赶鸭子上架的新官,手下新兵,自顾不暇,救不了锦瓷。”
“其二,西北的常备军,全南下去挡藩王了。陆长青在湖湘死守,比我轻松不了多少。直到君上力排众议,剿平两大藩王,大朔才腾出手来。小姐别以为大朔兵多,三百万听着吓人,可拆到万里边疆上,一个都腾不出来。”
“其三,”他放下手,直视雨汐,“牧之能坐稳锦瓷,不是我薛某人有什么通天的本事。是君上,是锦瓷的众人,是满省军民,上下一心,才挣来今天这个局面。我的话,够清楚了吧?小姐,我劝你知难而退。”
雨汐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她低着头,半晌,忽然道:“总兵大人,您说了这许多,只字不提一件事。”
“哦?”薛牧之挑眉,“小姐请讲。”
“您有没有想过,”雨汐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了泪,清凌凌的,像两汪化开的冰,“您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
薛牧之没说话。
“任何人都管不了身后事。”雨汐的声音冷下来,一字一句,“总兵大人带兵的人,不会没听过苏维尔人的象棋理论吧?他们说,一盘棋,杀了王,棋就结束了。苏维尔人打了一辈子仗,最信这个: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只要杀了那个领头的,仗就不用打了。”
她盯着薛牧之的眼睛:“大人今日坐在这里,跟我一个小女子辩江山社稷。可大人想过没有,若有一日,您这个王,被人在棋盘外头拿了去呢?”
这话一出,屋里的炭火都仿佛矮了三分。
薛牧之沉默了很久。雨汐看见他的尾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搭在金印盒的棱上,又松开。
雨汐说完了那番话,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自己也觉出来了,这话说得太急,像把最后一块筹码推上了桌。苏维尔人的象棋理论。杀王。她等着看对面的人怎么接。
薛牧之没接。他站在炭盆边,背对着她,火箸还拿在手里,一下一下拨着炭,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的靴面上,他也不掸。半晌,他肩膀动了动,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起先是低低的一声,接着连成一片,笑得肩头直颤。那笑里有股子说不出的味道,听得雨汐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小姐。”他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笑,眼睛里却一点笑影都没有,“你一个朔京的闺秀,读起苏维尔人的兵书来了。好,好得很。牧之不会下棋。可牧之知道,那棋盘上,苏维尔人最想摘的,是哪颗子。”
他走到案前,给自己又倒了半碗冷茶,没喝,端在手里,看着碗里浮沉的两片茶梗,忽然说:“小姐既搬出了棋,牧之就给小姐讲个事。锦瓷会战前一夜的事。”
他讲得慢,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雨汐不得不屏住气去听。
那夜无月。北风从雪女群山那边压下来,卷着冰碴子,抽在人脸上,跟刀刮似的。会战前夜,薛牧之带着内阁众人,还有内地新调来的各级军官,最后巡一遍城外的地形布防。三百多骑,马蹄裹了布,悄没声地出了北门。火把点了二十来支,在风里甩着,火头一会儿朝东,一会儿朝西,映得路两边的枯草忽明忽暗。
一路看过去:壕沟的深度,鹿砦的间距,炮位的射界,哪处坡缓能藏马,哪条干河床能走人。孙留茫拿着根炭条在木板上划,划一道,骂一句风大。罗雅臣缩在马上,把羊皮袄裹了又裹,牙关直打架。黄终瞿倒精神,骑着他那匹枣红马窜前窜后,逢人就问“冻不冻”。薛牧之走在最前头,一路没怎么说话。
走到城北一个叫何家坳的小村子外头,队伍缓了下来。村子不大,三十来户,土墙茅顶,墙根下堆着麦秸,一条瘦狗缩在麦秸里,见人来,只抬了抬眼皮,叫都懒得叫。村里人早就睡下了,只有村口一盏纸灯笼还亮着,被风吹得打旋,光晕在土墙上滚来滚去。
就这时候,道旁的人群里——那些闻讯出来看新军的村民,黑压压蹲了一片——忽然冲出个老农来。两个卫兵上去拦,被他撞得一个趔趄。那老农不喊不叫,几步扑到薛牧之马前,一把拽住了马鞍,枯瘦的十根指头扣进皮缰里,指节发白,像是要从那马鞍上抠出个答案来。
“大人,大人。”他仰着脸,声音哑得像砂纸,“犬子半年前随您去了锦瓷镇附近,已经许久没有书信回来了。小民见最近有新军调来,便到处寻他,也未曾碰面。大人,犬子尚安否啊?”
火把的光落在那张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颧骨上两块冻出来的紫红。薛牧之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他认得这张脸。何迎兵的脸,跟这老农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是这么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也是这么一副庄稼人的硬骨头。半年前何迎兵入伍那天,就是这么站在营门外,把一杆梭镖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您是……何迎兵的家父?”薛牧之在马上俯下身,声音放得平和,“他……还在前线驻防,没有调回。”
他说谎了。何迎兵已经死了半个月。死在一次巡哨的遭遇战里,身上插着七支箭,临死还攥着半截断枪。薛牧之让人把他埋在北坡,坟头朝东——朝着这何家坳的方向。
“大人不必为小民担忧。”那老农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两颗老牙在火光里黄亮黄亮的,“犬子命贱,在随您去之前,便已当了多年游侠。刀尖舔血的营生。送他到您麾下开拔那日,小民便已知道,他兴许一去不回。”
他喘了口气,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又硬生生压平了:“大人啊。自从大朔离开,这谷地里的朔人,就被那些豪强劣绅,勾结着杂胡外虏,奴役了多年。所以大人不必为命贱如土的奴隶伤心。只是——”他直起腰板,那副被岁月压弯的脊梁,竟一点一点挺了起来,“小民的祖先,也曾是随太宗爷出征的良家子。先父,是宪宗麾下的边军锐士。小人自己,也曾为大朔戍边十余载。”
风更大了。老农的破棉袄下摆被吹得哗啦作响,他一步没退,眼睛死死盯着薛牧之:“如果犬子回不来了,小民的二儿子,还有小民自己,亦可以披挂上阵。家中发妻,可入军做炊。小民目光短浅,愚笨不已。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道理,还是懂的。”
他忽然往前又近了半步,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却字字如铁:“大人啊!小民只想知道——我们何时,才能再做良家子,为大朔戍边?大人,正朔何时归啊?!”
这一嗓子,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火把毕剥。满场的人,三百多骑,加上黑压压的村民,没一个出声。
薛牧之翻身下马。靴子落地,溅起一蓬黄土。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整了整衣襟,对着那老农,深深地、一揖到底。身后几个内地军官想上前搀扶,被孙留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老先生。”薛牧之直起身,没有上马。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老农跟前,声音不高,可夜里风大,几百个人,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您方才说,您家祖上随太宗爷打过天下,先父给宪宗爷戍过边,您自己,也为大朔站过十余年的岗。那牧之今日,就当着满营将士,跟您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伸手,把老农被风吹乱的衣襟整了整,又把他那顶破毡帽扶正:“这谷地,是太宗爷带着你们祖上,一刀一枪,从康斯坦丁人手里夺下来的。夺下来,不是为了让豪强骑在你们脖子上,也不是为了让外虏在你们头上拉屎撒尿。”
他的声音陡然拔起来,像一把刀撕开了北风:“令郎的血,浇在这土里。您老的血,浇在这土里。往后的,我薛牧之的血,也浇在这土里!”
“老先生,您问我正朔何时归。我今日告诉您——”他一字一顿,“等我薛牧之把这谷地里最后一座坞堡推平,把最后一个勾结外虏的乡绅挂上城头,让种地的人吃上自己种的粮,让戍边的人的后人,抬起头来做人!到那一天,正朔,就归了!”
火把的光里,那老农的眼泪滚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一路淌进花白的胡子里,也不擦。他撩起破棉袄的下摆,胡乱抹了把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四个字来:
“祝……祝大人,武运昌隆!”
薛牧之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按得重,按得慢。然后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往前去了。身后,那老农还站在原地,佝偻着背,风把他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截烧不化的老树根。
讲到这里,薛牧之停了。他端起那碗冷茶,一口饮尽,茶梗嚼了两下,咽了。
“小姐,”他说,“你问我,为什么到了那一步,还要打。”
他放下碗,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我现在告诉你。因为我骗了那个老人。他儿子早死了。他临了祝我武运昌隆。我薛牧之要是退了,他那声昌隆,就是扇在我脸上的巴掌。”
“战后有个晚上,城南的乡绅给我送了一屋子的礼。”他忽然换了话头,说得轻描淡写,“金的,银的,绸的,缎的,几大箱,摞得比人高。箱盖开着,灯一照,满屋子都黄了。送礼的人说,总兵大人死守孤城,功在社稷,这点薄礼,是锦瓷父老的心意。”
他笑了一下,那笑挂在嘴角,冷得能挂霜:“父老的心意?我薛牧之守了三个月的城,饿死了多少人,他们不提。我拿命换来的锦瓷,他们要拿金子买回去。我在那堆东西前头坐了一夜。越坐越冷。”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走到那盆炭前,抄起火箸,把炭灰狠狠一捅,一蓬火星炸起来,映得他半张脸通红:“该征的,不能征。该杀的,不能杀。我薛牧之投笔从戎这些年,到底是为谁拔的剑?为谁!”
他扔了火箸,当啷一声。雨汐浑身一抖。
“第二日清早。”薛牧之转过身,背对着炭火,脸陷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瘆人,“我从锦瓷的前总督府走出来,跟门口候着的人说了一句话。就一句。”
“我说,为锦瓷百姓的外战,打完了。从今日起,该给他们打内战了。”
屋里静得可怕。雨汐觉着自己的心跳快要把耳朵震聋了。
“小姐。”薛牧之慢慢踱回案后,坐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你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历来改革,没有不流血的。从今日起,这血,就从我薛牧之先流起。”
他顿了顿,忽然问:“小姐,你方才说,你们雨家是剿藩发家的。那我问你,这大朔的天下,是靠什么撑着的?”
雨汐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自然是靠……君上圣明,百官勤勉。”
“百官勤勉。”薛牧之重复了一遍,笑了,“小姐,我告诉你靠什么。靠西北的三十一万戍边军,靠几百万亩薄田,靠每年从百姓身上收上来的、折成银子的血汗。靠那些你说命贱的、饿死在官道旁的、连个名字都没留下的贱户。”
他俯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我一直都知道,你们朔帝国的贵人,背地里管锦瓷叫什么。一座泥腿子侥幸建起来的宣慰府。这里发生的一切,哪怕是定生死的那场大战,都被你们嚼成下九流鸡犬升天、八辈子撞不上的横运。小姐,是不是?”
雨汐没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知道,接了这句,就进了他的套。
薛牧之也不等她接,自顾自说下去:“那我就给小姐算算这笔横运。三个国家,法兰克斯,康斯坦丁,苏维尔,在一个他们这辈子都没打过的战场上,动员了五十万人。二十万精锐联军,围着两万多个泥腿子,打了整整一年半。要钱有钱,要枪有枪,诸国给的军械、情报、金银、人力,流水一样往这里送。结果呢?没拿下。”
他竖起两根指头:“二十万大军,拿两万泥腿子没辙。打到一半,还被迫改打法,从速战变成了野外遭遇战、围城战。而我这满打满算三万人的锦瓷军,先跟三国勋爵的八万部队野战争了个你死我活,来不及补一个兵,回头就撞上二十万大军压境、主城被围。到了这个份上,我们还能拉得出人,打得出突袭。小姐,你也是读过兵书的,你告诉我,一支饿着肚子的孤军,凭什么还能在围城里打反击?”
雨汐咬了咬唇:“凭……总兵大人指挥有方。”
“凭个屁。”薛牧之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我薛牧之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变不出粮仓,变不出补给线,变不出刀枪火药。这三个月,是谁在城墙上顶着?是谁在夜里摸出城去,把一袋袋粮背进来?是谁把自家的最后半升米倒进军锅,自己嚼草根?”
他指节叩在桌面上,一声一声,像在钉钉子:“是那些你嘴里命贱如土的士兵和农民。一帅无能,累死三军,这话不假。可一帅再有能,也替不了三万张嘴吃饭。完成这些的,不是几个领头的,是满城的百姓。”
他忽然把话锋一转:“这就要说到小姐你的象棋理论了。”
雨汐身子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你们这些人——”薛牧之盯着她,那空茫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信奉的那套斩首、暗杀的学问,说穿了就一句:这天下,是几个了不得的人物造出来的,把这几个人杀了,事儿就平了。可小姐,你去翻翻史书。若杀个把领袖就能平天下,这大朔之前,就不该有农民起事。可事实上呢?哪朝哪代,逼急了的老百姓,不是杀了一批,又起一批?你道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因为往死里逼人的那条鞭子,一直攥在你们手里。鞭子不折,人就得起来。”
雨汐听到这,猛地抬起头:“大人这是打比方。苏维尔的棋,卒子还没走到头,早就被人吃干净了。”
薛牧之看了她一眼,眼里竟闪过一丝赞许:“小姐这步,走得不错。可你忘了,棋盘上的卒子,和棋盘外头的,是两样东西。棋盘上的,吃一个少一个。棋盘外头的——”他俯下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吃不尽。”
他直起身,踱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把他的影子甩到墙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康斯坦丁和伊斯纳打圣战那几年,伊斯纳人杀康斯坦丁的执政官,最凶的时候,一月杀一个。按小姐的棋理,康斯坦丁早该改姓了。可它没有。为什么?因为那地界上,要跟伊斯纳拼命的百姓,比执政官的官印多得多。杀官,你尽管杀去吧,杀不完那份人心的。”
“还有我。”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逆着风,像一尊剪影,“我薛牧之死了,内阁还有别人。内阁死绝了,只要锦瓷人还得回到从前那寅吃卯粮、给人当牛马的日子,就总有人把这摊子事再捡起来。早几年,晚几年的区别罢了。用你苏维尔的棋说——只要棋盘上还有卒子,卒子走到头,自然升变成王。领头的,不过是卒子堆里冒出来的一个。卒子从哪儿来?从田里来,从矿里来,从这条被你们收到二百年后的税路上来。”
他一步步朝雨汐走过来。雨汐往后退,后腰抵上了桌沿,冰凉的,硌得生疼。她退无可退。
“苏维尔人玩了一辈子斩首。”薛牧之没停,声音不疾不徐,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们唯一赢透了的一回,是对凯尔特人。小姐可知道是怎么赢的?他们把凯尔特人杀绝了。一个不剩。这才是那套棋理里唯一灵验的招——不是杀王,是把整盘棋,连棋盘带棋子,一把火烧了。”
他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矮了下去,屋里更暗了,他那双眼睛反而更亮,亮得像是淬过血的刀尖。
“圣战联军也懂这个。围锦瓷那一年半,他们封水源,断粮道,禁草药,烧村并寨,能想到的招,全使上了。他们就差把谷地里的朔人挨个绑起来割脖子。可他们没成。为什么?”
他忽然凑近了一寸。雨汐闻到他身上那股薄荷混着草莓汁的气味,凉丝丝的,底下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又或者,那是她自己吓出来的错觉。
“因为人要活下去的那口气,是杀不完的。”他说,一字一顿,“所以小姐,按你们贵族的算法,这盘棋想赢,就两条路。要么,拿出比锦瓷内阁更大的诚意,让这五十万口人,真真切切地过得比今日更好。那我薛牧之明天就交印,一文钱不要,卷铺盖滚蛋。”
“要么——”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去,沉到几乎听不见,却像根针,直直扎进雨汐的耳膜里:“就把锦瓷人全杀光。然后北上,把罗斯曼人杀光。再东进,把维尔蒙人杀光。回过头,把长耳的、兽头的、短身的,统统杀光。把这块大陆上,所有会喘气、会种地、会打铁的,一个接一个,全杀干净。”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副温和的壳子碎了个干净,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雨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到那时候,你们高贵的统治,自然千秋万代,江山永固。小姐——”
“你选哪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