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美大赛在初七未时正式开始,地点选在锦瓷镇最大的那座剧场里,剧场原本是康斯坦丁商人的会馆,后来被薛牧之改建成了一座能容纳两千人的公共演出场所,圆形穹顶、三层看台,舞台宽大得能并排站下几十个人,此刻舞台两侧挂满了红绸和灯笼,烛火把整个剧场映得暖意融融。
评委席设在舞台正前方的一排长桌后面,薛牧之坐在正中间,左边是罗雅臣、孙留茫、黄终瞿,右边是金候昼、海宁、陈雨瓷和余子象。观众席上挤满了人,有穿着锦缎长袍的本地富商,有裹着厚皮袍的罗斯曼人,有戴着银色头饰的精灵女性,甚至还有几个矮人挤在前排的座位上,正往嘴里塞着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花生米。参赛者的名单贴在剧场门口的告示牌上,长长的一列名字里有锦瓷本地的大家闺秀、有随商队经过的异国美人、有剧院的当家花旦,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在那三个名字之间,淀纪洁、格林斯·伊尔、燕赵血。
淀纪洁是第一个上场的。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花,头发挽成一个高髻,插着一支点翠凤钗,耳坠是两颗拇指大的南珠,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之后没有急着表演,而是先朝薛牧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埋怨又像嗔怪,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一段独角戏。那曲调是锦瓷本地流传已久的牌子戏,但词是她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第一句唱出来就让薛牧之的后背冒了一层冷汗:“那年冬月风雪紧,妾身骑马追郎君;追过沙湖三十里,郎君躲进镇中门;妾在门外声声唤,郎在门内不肯闻;如今郎君高堂坐,可还记得当年恩?”她唱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落在薛牧之身上,台下观众的目光也跟着她一起看过来,薛牧之只好端起桌上的茶杯假装喝水,杯子端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是空的。
淀纪洁继续唱下去,声音越来越高亢:“妾身不是那攀高枝的雀,也不是那贪富贵的燕;妾身只要一句话,郎君到底把谁念?”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眼角似乎泛起了泪光,然后她深深地鞠了一躬,退到舞台侧边,观众席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和更多的窃窃私语声,那些窃窃私语的内容让薛牧之觉得自己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火辣辣的。
格林斯·伊尔在淀纪洁之后上场。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链子,头发散开披在肩上,只在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没有像淀纪洁那样直接切入主题,而是先向观众席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精灵式的礼,然后用精灵语开始唱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曲调悠长婉转,音阶之间的跳跃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虽然大多数观众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本身就足以让人沉浸其中。然而坐在前排的几个曾经跟精灵商队做过生意的商人却渐渐变了脸色。
他们听得懂精灵语,歌词的大意是一个年轻女子在花园里等待爱人,却看到爱人被另一个女人抢走,那个女人“粗俗如野猪”、“狡诈如黄鼠狼”、“偷走了原本属于她的珍宝”,而她自己则是一个“无辜的白鸽”、“被抢走了巢穴的可怜人”。黄终瞿在评委席上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跟着节拍点两下头,罗雅臣则低着头装作在记笔记,实际上是在用手挡着自己已经快憋不住的笑意。
燕赵血最后一个上场,她一出场就引起了全场的骚动。她没有穿礼服,也没有戴首饰,而是穿着那身她标志性的白色甲胄,手里握着那杆通体金黄色的圣女军旗,军旗顶端的两颗夜明珠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她走到舞台中央之后没有开口说话,而是把军旗往地上一顿,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施法的手势,瞬间整个剧场的光线暗了下来,所有人眼前都浮现出了一幅巨大的幻术画面。在画面里,他们仿佛被带到了雪女群山的山顶上,漫天的雪花在风中旋转,然后视野突然拉高,穿越云层,来到了精灵大陆那四季如春的森林里,鸟语花香、溪水潺潺,接着画面一转,一个穿着洁白礼服的精灵女子站在花丛之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她对着面前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痴痴地笑着,那笑容里充满了温柔的欢喜和深深的眷恋。
幻术持续了大约二十息之后散去,剧场的烛火重新亮起来,燕赵血依然站在舞台中央,军旗竖在身边,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近乎圣洁的表情。台下的观众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然后爆发出了比前两位参赛者都要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有人大喊“圣女!圣女!”,有人激动地站起来鼓掌,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评委投票的环节比预想的要混乱得多。按照薛牧之之前跟内阁商量好的方案,每位评委有一票,最终以得票数决定名次,但当纸条收上来之后结果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淀纪洁得了孙留茫和余子象两票,格林斯·伊尔得了黄终瞿和金候昼两票,燕赵血得了罗雅臣、海宁和陈雨瓷三票,而薛牧之手里那决定性的一票还没有投出去。黄终瞿投伊尔的那一票让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他却面不改色地摸了摸鼻烟壶,说:“我这是为了促进锦瓷和精灵大陆的友好交流。”
海宁投给燕赵血的那一票则明显是经过了激烈的内心挣扎,她递出纸条的时候手都在抖,看完了结果之后她瘫在椅子上,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一样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的情况是八位评委一共投出了七票,燕赵血三票领先,但薛牧之的票还没有投,他如果投给淀纪洁或者格林斯·伊尔,就能把结果拉成平局再需要加赛一轮,但如果他投给燕赵血,那燕赵血就直接获胜了。薛牧之坐在评委席正中间,手里握着那张空白的纸条,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一样纠结,他看了看舞台左侧的淀纪洁,后者正用一种“你敢不投我”的眼神盯着他;又看了看舞台右侧的格林斯·伊尔,后者正垂下眼帘,用一种让人心生怜惜的柔弱姿态轻轻叹息了一声;最后他看向站在舞台中央的燕赵血,后者正对着他微笑,那笑容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但薛牧之知道那阳光背后藏着足以把整座剧场夷为平地的力量。他在那张纸条上写了一个名字,然后交给旁边的陈雨瓷。
当陈雨瓷宣布获胜者是燕赵血的时候,整个剧场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燕赵血站在舞台中央,脸上那抹微笑终于变成了一种近乎雀跃的灿烂,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薛牧之身上,然后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下一刻她已经出现在了评委席旁边,速度快得连坐在薛牧之旁边的罗雅臣都没来得及反应。
薛牧之本能地想要站起来逃跑,但他刚离开椅子半寸就被燕赵血一把按住了肩膀,那只纤细的手掌上传来的力量让他整个人重新坐了回去。他抬起头,看见淀纪洁已经从舞台左侧走了下来,正朝这个方向快步接近,格林斯·伊尔也在舞台右侧站起身,脸上那副柔弱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神色。
薛牧之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他猛地站起来,左手揽住燕赵血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一带,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里人多,放过我。”燕赵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双臂像章鱼的触手一样紧紧缠绕在薛牧之并不高大的身躯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她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自己终于抓住了猎物一样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薛牧之能感觉到她冰凉的额头贴着自己的皮肤,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他僵在原地不敢动,只能用目光向旁边的罗雅臣求助,但罗雅臣已经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天花板上的壁画,黄终瞿则举起茶杯挡着自己脸上的笑容,孙留茫干脆低下头研究起桌面上并不存在的花纹。
燕赵血挂在他身上闻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抬起头来,用一种带着鼻音的撒娇语气说:“你终于抱我了。”薛牧之没有回答,只是感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淀纪洁已经在三步之外停住了脚步,双手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格林斯·伊尔站在舞台边缘,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高贵的、清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貌微笑,但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剧场里两千多名观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燕赵血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目光,她在薛牧之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微微踮起脚尖,嘴唇凑近他的耳边说:“以后都这样好不好?”
薛牧之把眼神从她肩头越过去看向远处的天花板,用一种气若游丝的声音说:“你先放开我,有什么话以后再说。”燕赵血没有松开他,反而收紧了手臂,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眼睛里带着那种让人既害怕又无奈的热切光芒,然后她突然凑上来吻住了他。那个吻来得猝不及防,薛牧之完全没有准备,他感觉自己的嘴唇被一种带着茉莉花香气的柔软触感包裹住了,然后那条笨拙而生涩的舌头就试图撬开他的牙关,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像是第一次学习游泳的人一头扎进水里胡乱扑腾。
薛牧之能听见台下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还有人好像发出了惊呼声,但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因为燕赵血把脸贴得太近了,近得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色和那双闭着的、睫毛轻颤的眼睛。这个吻持续了仿佛半个世纪那么长,长到薛牧之觉得自己快要缺氧窒息了,最后燕赵血终于松开了他,她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微醺般的红晕,而薛牧之大口喘着气,双腿发软地跌坐回椅子上,嘴唇上还残留着那股茉莉花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整个剧场安静了约莫三息,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掌来,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淹没了角落里的倒彩和喝骂声,淀纪洁转身大步走出了剧场,裙摆带翻了旁边一张椅子,格林斯·伊尔则站在原地微笑着鼓掌,那微笑背后的情绪浓得几乎要滴落下来。
当天晚上薛牧之没有参加任何活动,他把自己关在总兵府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等着批复的公文,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夜色深重、烛火燃尽了。薛牧之已经没力气折腾了,只是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感受着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包围着自己,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最后一批夜巡人的脚步声和隐约的笑闹声,那些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正月里的冷风中。直到最后,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是锦瓷镇的新春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了金色的花朵,把半边天都照亮了。雪女群山的轮廓在火光中明灭了几次,然后又沉入黑暗里。
城里的欢笑声还在继续,锅里的肉汤还冒着热气,那些棚屋里的火盆还在噼啪作响。锦瓷镇的这个冬天,大概会成为很多人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冬天。
而薛牧之瘫在太师椅上,看着那些烟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