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箭大赛被安排在初六,因为项目分成四组。重弓、骑射、火枪和弩箭,所以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下午,场地设在城东的演武场上,靶子立在百步开外的土坡上,四周插满了各色旗帜。骑射组的比赛吸引了最多的观众,因为维尔蒙人策马飞驰而过时在颠簸的马背上张弓搭箭的姿势实在是太好看了,他们的身体随着马的起伏自然地摆动,手臂拉满弓弦时肌肉的线条在冬日的阳光下清晰可见,箭矢离弦之后划出一道道几乎笔直的轨迹,精准地钉在靶心周围的区域。最终获胜的维尔蒙骑手是个瘦高个儿,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皮袍,马背上颠簸得像一片随风飘动的羽毛,但他射出的六箭中有四箭正中靶心,另外两箭也紧贴着红心,这个成绩让其他参赛者望尘莫及。重弓组的优胜者是一个苏维尔人,体格敦实,双臂粗得像两根木桩,拉开那把需要常人两倍臂力才能上弦的重弓时连呼吸都没有乱,连续五箭全部命中靶心,箭尾还在微微颤动。火枪组的比赛最有意思,参赛者使用的都是锦瓷镇兵工厂统一配发的制式燧发枪,装填、瞄准、击发,每个步骤都有计时,成绩以命中环数和用时综合计算,最终获胜的是一个年轻的朔帝国本地火枪手,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是被训练了十年以上,从装填到击发只需要十二息,五发全中九环以上。
弩箭组的优胜者则是一个法兰克斯弩手,用的是一把带着机械绞盘的连弩,射速快到令人眼花缭乱,五箭只用了不到二十息的时间就全部射出,环数也相当可观。颁奖的时候薛牧之亲自到场,把奖品一一递到获胜者手里,握着那个维尔蒙骑手的手说了一句“骑射功夫了得”,那个维尔蒙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回了一句“薛总兵的羊肉也了得”。
选美大赛的消息在初四那天就放出去了,初七开赛,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里一样在锦瓷镇激起了层层涟漪。淀纪洁当天下午就派人给孙留茫送去了一份厚礼,那是一盒子品相极好的东珠和一张写着“年前商路利润分红”的字条,孙留茫收下之后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我看淀小姐这面相,确实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格林斯·伊尔则找到了黄终瞿,那位精灵候补圣女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浅绿色长裙,说话时语气温婉得像在念一首诗,她表示自己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希望黄大人能多多关照,临走时留下一块晶莹剔透的精灵魔石,那魔石在暗处会发出幽幽的蓝光,据说戴在身上能提神醒脑、延年益寿。
黄终瞿当晚就找到了罗雅臣,给他带了一壶上好的烟草,在双方假意的推辞客套之后,黄终瞿从怀里掏出伊尔的画像,指着画像上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说:“老罗你看,这个格林斯伊尔小姐的面相多好,眉目含春、鼻梁挺直、嘴唇丰润,一看就是能当选锦瓷之花的料子,您看看她这面相,能不能担此大任?”
罗雅臣凑过来眯着眼看了看,啧了两声,摇了摇头说:“啧啧啧,这个面相吧,眉骨太高、颧骨太显,按相书上的说法,这叫做孤峰独秀,怕是不行的。”
黄终瞿又从怀里掏出那块魔石,放在桌面上,魔石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他把它朝罗雅臣那边推了推,说:“您再看看呢。”罗雅臣盯着魔石看了三息,把它收进袖子里,说:“不用看了,你回去吧。”
黄终瞿最后又掏出一瓶上好的陈年黄酒,酒坛的封泥还带着新鲜的湿气,他拍开封泥,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罗雅臣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叹了口气,说:“那……那还是有这个面相的。”
海宁那边就更惨了,她本来只是锦瓷镇书院里一个安安静静教书的精灵教书先生,因为薛牧之觉得她同为精灵、能跟那两位圣女说得上话,就一纸调令把她拉来当了“接待专员”。燕赵血住进驿馆的当天晚上就召见了海宁,两人坐在驿馆后院的凉亭里,燕赵血亲手给海宁倒了一杯甜酒,那酒液呈现一种琥珀色的光泽,入口甘甜如蜜,回味却带着一丝灼热,几杯下肚之后海宁的舌头就开始不听使唤了,她拍着桌子,声音带着醉意说:“薛总兵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被那些狐朋狗友蛊惑了,那些虫豸一样的家伙围在他身边,净出些馊主意,怎么能搞得好政治呢!”她越说越激动,举起酒杯对着月亮,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我看这锦瓷12城37县的担子,那都是燕圣女一个人的肩膀上扛着的!那些个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家伙,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锦瓷的蛀虫!真是不知道这锦瓷镇是怎么了,越是卖力干活的人就越受委屈!”
燕赵血微笑着又给她斟满了一杯甜酒,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凉亭外某个方向,那抹笑意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与此同时,孙留茫在城东的茶馆里见了淀纪洁,淀纪洁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袄,外面罩着一件狐皮披肩,坐下之后先不急着说话,而是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银票的面额让孙留茫的眼皮跳了一下。
淀纪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孙大人,我听说选美大赛的评委里您也有一票,我不求您一定投给我,但求您在关键时刻能给个公平公正的判断。”
孙留茫咳嗽了一声,把银票收进袖子里,说:“淀小姐放心,我孙某人在锦瓷镇这么多年,最讲究的就是公平公正。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那些个外来的精灵,怎么就敢跟咱们锦瓷本地的闺秀争这锦瓷之花的名头呢?按我说,淀小姐这样出身好、相貌好、家业好的女子,才配得上锦瓷之花这个称号。”他说完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压低声音加了一句:“如果淀小姐能跟薛总兵结秦晋之好,那锦瓷可就是咱们理想中的未来社会了,物质极大丰富,三大差别基本消灭,社会公正、福利完善,那才是咱们真正想要的日子。”
淀纪洁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孙大人这话,我记下了。”
这些消息都被余子象那个幕僚长不落一个地收集到了,他坐在自己那间堆满文书的办公室里,把几份记录放在桌上排成一排,像是看棋局一样审视着上面的文字,看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把这些记录收进一个专门存放“不便归档”资料的木匣子里,锁好,然后把钥匙扔进抽屉最深处。陈雨瓷知道这些情况之后,趁着一次碰面的机会跟余子象感慨道:“我看这锦瓷选美啊,路线错误了,恐怕要变了颜色。”
余子象正在整理一份物资清单,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我看没什么,起码挺热闹。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稳定大于一切。”陈雨瓷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看着余子象那副“我已经说完了”的表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薛牧之在初六晚上拿到了这四天来的群众投票统计结果,那些数字让他隐约感到了不对劲,他的政治本能告诉他有人在操控投票,但他翻了翻手里的纸页,没有深究,毕竟这些事说到底也无伤大雅。
余子象在他旁边站着,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用那种旁敲侧击的方式提醒了一句:“总兵,群众投票的结果好像有点一边倒。”
薛牧之摆了摆手:“有的人认为我们应该多管管选票,那才合理,但那也不算是民众的意见了。我们办活动的目的是热闹,大家都开心,锦瓷内阁的方针是:要让意见领袖们多唱票,形成淀、伊、燕三国志的局面,这样的形势对我们才有利。”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补充道:“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燕赵血当选,到时候我也还可以借助淀纪洁的力量打回去。”
话虽这么说,薛牧之心里其实并没有底。初七早上他提前召集内阁成员开了一个短会,说是“大鸣大放让大家畅所欲言”,实际上是想试探大家对选美大赛的态度。
他坐在长桌首位,目光扫过罗雅臣、孙留茫、黄终瞿、金候昼、陈雨瓷和余子象的脸,说:“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有什么怨气今天尽管说出来。”
众人互相看了看,罗雅臣先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念公文:“那肯定是没有怨气的,薛总兵英明,能办成这么大的活动都是您领导的功劳。”薛牧之的脸色沉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我还是想听实话。”
沉默了几息之后,黄终瞿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说:“也不是没有怨气,大家确实都累得够呛,受了挺多苦,但看着那么多人吃得高兴、玩得开心,还是觉得值。”
薛牧之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他挺直了腰板,用一种像是在对整座城喊话的语气说:“那大家就好好办!我才不怕办活动,一听办活动我就高兴!锦瓷算什么办活动?无非大家吃吃喝喝。泰同才算办,双方都有几万人,大家大吃大喝!我看我们锦瓷要赶超康斯坦丁那种福利程度,不是十五年,也不是七年,只需两到三年!”他说到这里有些激动,挥着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然后话题一转,开始讲粮食问题:“至于今年之后的粮食问题嘛,粮食要十分抓紧,按人定量,忙时多吃,闲时少吃,忙时吃干,闲时半干半稀,杂以番薯、青菜、萝卜、瓜豆、芋头之类。此事一定要十分抓紧。每年一定要把收割、保管、吃用三件事抓得很紧很紧,而且要抓得及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定要有储备粮,年年储一点,逐年增多,经过十年、八年奋斗,粮食问题可以解决。在十年内,一切大话、高调切不可讲,讲就是十分危险的。须知锦瓷是一个有一千多万人的大省,吃饭是第一件大事。”他说完这一长串话之后自己先愣住了,好像才意识到刚刚说了什么,然后摆了摆手:“行了,散会,该干嘛干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