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奈 与公理
引理一：爱是自由意志的降临。
爱没有逻辑。爱不讲道理。爱是高于本我的灵魂的猝然清醒，是自由意志做过的唯一不受束缚的选择。爱诞生于意识的三厘米之外，以至于当你的大脑产生对它的感觉时你才惊觉其等候已久。爱从不给人选择权，爱了就是爱了，不爱就是不爱，无法拒绝，无法逃避，某种程度上是命运的判决：是爱选择了你，而非你选择了爱。我是有多无聊才会在课上想这些。
激素。血液循环。结合相应的受体。调节稳态。老师的声音从渺远的地方传来。我毫无意外地发现自己盯着你的座位出了神。老师把你的座位安排在我旁边对我的听课效率没有一点好处。我不想说自己一点都没在意你今天为什么没来，我甚至无法分辨你在我面前和不在我面前哪个更让我心神不宁。
引理二：人无法抗拒吸引。
被吸引不是爱。后者是人类灵魂对孤独发起的崇高远征，而前者只能说明你屈从于动物本能。多少人，你一生可以被多少人吸引，而爱，只有爱，只有在爱的时候你才可以使用主动语态，无论对错、美丑、好坏。假如把坠入情网比作死亡（这个比喻或许意外地正确），那么爱是自戕而吸引是谋杀。我可能正处于既死又活的叠加态，半个我继续呼吸，半个我在等凶手回来。
引理三：人无法正确区分爱和被吸引的感觉。
这太蠢了。我不知道这是在说陷入这个悖论的我还是现在妄图证明它的我，或许兼而有之。我无法证明是我爱上了你还是你吸引了我，而这两者有本质上的不同。我像清楚地知道自己下一回合会被将死的棋手一样在茫然中听到了下课铃响，而你并没有因为我在心中投子认负就宽宏大量地出现。我有一瞬间很想去问问和你要好的女生为什么你今天没来，但我不能。你和我的关系远到我无法自然地询问你不来的原因而不显得太蠢，又近到我要是不承认自己在意你的缺席连我自己都骗不过去。我是你的受体，我所在的细胞强烈地缺乏着你，而我无法表达我渴求你。
你到了中午还是没有现身。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绪说我心不在焉。我没法反驳他，只是告诉他天太热了。绪看上去并不在意，只要他在莉身边就总是显得很欢快，我是说，比他平时还要更欢快。莉是绪的女友，也是我的朋友，他们两个是很有趣的人，但绪和我不一样。绪邀我饭后一起去打球，这是他的体贴之处，但我没他那么擅长运动。他和莉嘻嘻哈哈地走了。莉对他露出笑容，是那种绝不会对他人露出的笑容，明了，直白，毫无保留，予取予求。莉不会轻易对别人笑，这点和雅一点也不一样。我又花了一点时间不情愿地察觉到那股无名的烦躁，粘稠得像蛛网。我将一枚硬币投进饮料机，但没有丝毫弯腰拾取的欲望，铝罐砰地一声搁浅在取货槽底。
走廊转角我听到宫和一群女生在谈论雅。我不意外在你请假的情况下还能从别人那里听到你的名字，你很有人气，在女生当中也相当受欢迎，即使有宫在话题也没有导向青春期女生最爱的流言蜚语。我很想接着听下去，但我没有理由继续站在这里。
直到最后一节课结束我依旧漫无目的，晚餐铃伴着人群熙熙攘攘地涌向黄昏，教室里空无一人。某种不属于我的东西驱使着我拉开你的椅子，摩擦声在空教室里格外刺耳，回过神来，我已经鬼使神差地坐了上去。你身上总有一股特殊的味道，我很好奇那是你用的洗发液还是你的体香。我曾经试探性地问过绪闻不闻得到，他很困惑地回答不能。现在我又能闻到那股味道在我的周遭。我知道这不可能，但回过头，雅就站在教室门口，头部微微倾斜，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冷静。保持冷静。全身血液流回大脑，强迫我保持面部如常。我相信雅一眼就能看穿我强挤出的笑容，但我仍存一丝侥幸。
“我要是说我在帮你收拾东西，你会相信我吗？”
“哇~奈真好心。那就拜托你啦。”雅无所谓地在我的位子上坐下，托腮看我。雅总是这样一脸无辜地做对我心脏有害的动作。
被雅盯着我会浑身僵硬，这样下去绝对不行。我决定先发制人。
“你一直盯着我看是因为暗恋我吗？”
“嗯~对呀对呀。是又怎么样？”
“……自杀的时候找你一起殉情。”
“好可怕。那我还是不要暗恋你了。”
“你的爱真廉价。”
“廉价就廉价，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你的初恋吗？”
“没错呢~我的初恋结束了，呜呜呜，你拿什么补偿我？”
初恋。
我不知道雅之前到底有没有初恋。我从来没法判断雅的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先欠着。这本讲义也要吗？”
“对。十分感谢。那我走了。”
雅慢慢地从我的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身高恰好挡住琥珀色的夕阳，我们的脸在对方眼中晦暗不清。
“你不留下来上晚自习吗？”
“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当然，你不在我会很寂寞的哦。”
“欸~这么可怜的话我就没办法拒绝啦。要不要留下来陪你呢？”雅直视着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她真的留下来了。
“其实我本来就要上晚自习。”
其实我猜到了。雅不会因为别人的任性就额外付出她的时间，我并不例外。
“那为什么要我帮你收东西？”
“不是你自己主动帮我收拾的吗~而且，看你小心翼翼地从我的课肚里把书抽出来感觉很好玩，呵呵。”
那你故意要走是有多笃定我会挽留你？我强行咽下这个问题，差点咬到舌尖。感觉雅的回答会很不妙，我没有自信能不露破绽地听完。
雅总能若无其事地开这么大胆的玩笑，因为对她而言这些只是玩笑。
所以我也只能用更大胆的玩笑回敬，毕竟我比她更不在意。
即使我刚刚心脏骤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