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就像霍乱。
锋利，贴切，形容初恋尤为精准。当爱意透过皮肤渗入初次接触的身体，瞬间刺激抗原呈递细胞，淋巴细胞骤然警戒，整套免疫系统如临大敌。或许，免疫不敌沉重的爱意，你彻底沦为爱的宿主，任其恣意蔓延，寄生于身体各处，从此休想逃离；又或许你的抗体足够顽强，抵挡住爱意的疯狂入侵，余生都建立起对爱的特异性免疫，呕吐、失眠、心悸、失魂落魄，不过是免疫失调引起的并发症。晚自习是看闲书的大好时机，但今天马尔克斯的文字都不能阻止我胡思乱想，我相信这不是我生物课上得太认真的缘故。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雅和我直到晚自习铃响都没有把座位换回来。我不想承认是雅的气味惹我分心，可事实就是那样，我费尽心神抵抗着把头埋进课桌里的冲动，已经没有余裕去关心周遭探询的眼神。这样太奇怪。我和雅只是普通的同桌关系，可普通的同桌不会在晚自习理所当然地坐上对方的座位，其中一个还心烦意乱地动奇怪的念头。
罪魁祸首在我旁边，偏着头跟央讲悄悄话，对一切似有察觉，对一切毫无察觉。就像没有人会讨厌雅一样，大概也没有人会不喜欢央。高挑、挺拔，容貌和成绩都是无可指摘的美丽。美丽的人似乎天生会相互吸引，雅和央，天造地设，如影随形，要好得仿佛一卵双生。我不是对此抱有什么异议，也不是对她们的关系有古怪又不合时宜的不甘心——就算有一点，那也是因为她们隔着我旁若无人地讲悄悄话，毫不避讳被我听见。雅和女生的关系更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产生这种不必要的情绪大概是我有问题。
我趴在桌子上看雅。央没有问雅今天为什么晚自习才来，这是雅身上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无论雅做了什么反常的事情，都没有人会产生质疑，似乎只要看见她的笑容就会下意识把心底的疑惑当作多虑。
而雅常常做些反常的事，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比方说现在。要是雅想和央聊天，她大可以坐回她自己那张离央更近的座位，不必像现在这样劳烦颈椎；可如果说那句留下来陪我不是敷衍，那么至少她的眼睛应该看着我而不是把我晾在一边。雅总是这样，和央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同。央的眼睛又清又亮，认真起来的话，我应该可以从这双眼睛里准确地判断她的所有心理活动，和其他人一样。这对我来说并不困难。具体来说的话，就是她把一张花牌盖着藏到一百零八张牌里，我能根据她的表情看出她藏的牌在哪里。雅就不一样。如果换她来找，她能在我藏牌之前就知道我会藏在哪里，或者对她来说是随便选一个位置，而我傻乎乎地跟着她把牌藏在了她所想的地方；而如果换她来藏，那我绝对无法从她的眸子里发现一丝端倪，所有试探的石子投到一片死海里，最后发现她在我的眼皮底下把牌藏到了我背后。她是天生就具有天使与魔鬼的混沌二象性，抑或是会随着观测者的改变而改变性情？
她们终于笑够了。雅漫不经心地把头靠在我的课桌上，恰巧撞上我的目光。我下意识地想别开视线，可脖子因为太久维持同一个动作僵硬得不听使唤。
你、好、呆。雅朝我做口型。
“我呆你就不爱我了吗？”
我顺势躺下来，雅和我躺在彼此的课桌上相望。
“你还给我抄作业就爱。”雅朝我眨眨眼。
“那我要是说，我一整节晚自习光顾着看闲书，作业一点没动呢？”
“唉。”雅抬起头，叹了口气，“那我只能去爱央姐姐了。”
我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就被打断。
“晚自习保持安静对你们来说应该是常识，照理不用我过多提醒。奈，我没听错的话是你的声音吧？安分一点。”静坐在讲台上，头也不抬地锁定了我。静是我们的班主任，但她平常对我们这帮学生十分温柔（甚至可以说是纵容），只要我们没有触犯到她的底线。她很少骂人，也很少在全班面前指名道姓，老教师的一个眼神就足以镇住我们。我一直觉得以静的管理艺术，当班主任实在屈才。今天她会点我的名字，大概是我太专注地盯着雅，没有接收到静警告的视线。
我又偷偷瞄了雅一眼，她已经把脸别了过去，头埋在课桌里装睡。这又不得不提雅身上的不可思议之处：每次和雅偷偷聊天，被发现的人总是我，即使捂着嘴小心翼翼的人是我，大大方方肆无忌惮的人是她。我戳了她一下，听见她在我的桌子底下偷笑。
我感受到更多视线汇聚到我和雅之间。静一定也早就发现我们换了座位，但出于某种原因（也许是因为我和雅确实在班里成绩顶尖，也许她认为这没什么大不了），她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换座位实在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位子隔得远的人不会换座位，即使换了也不会有什么意思；本来就是同桌的人更不会换座位，因为换了相对位置也不会改变。会做出这种事还觉得好玩的人只有我们，所以要么是我疯了，要么是你疯了。
坐我旁边的那个疯子一听到下课铃响就爬起来去闹央，精力充沛，活蹦乱跳。
要么，我们两个是疯子遇见了疯子，所以觉得彼此特别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