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至于前因后果你大概比我清楚得多。我在我的立场上进行思考后,觉得把你们的座位调开是目前最合适的处理方法。”
抿了口保温杯里的咖啡,我从办公椅上微微坐直,注视着眼前的少女,我的学生,雅。
“当然,我知道你和他都很有主见,可能会有自己的想法,所以这目前只是一个提案。我很想听听你的意思。”
这件事可大可小。
工作间隙,我在自己的工位上独自思索。
可大是指,以那张我不必特意调查就看到了的照片上的情况而言,我的这两位学生确确实实存在异性同窗交往过密的嫌疑,长此以往可能造成不良影响,值得重点关注甚至加以干预——这是我作为一个班主任的第一想法,未雨绸缪,防微杜渐,掐灭未来可能熊熊燃烧的火苗,这是身为教师的我的职责。
可小是指,我就像了解我的其他每一位学生一样了解照片里的这两个人,所以我知道他们总能控制分寸,绝对不会公然做违反校规(且会被我发现并严厉批评)的事。奈也好,雅也好,他们两个都喜欢在我划定的红线附近徘徊,却又克制着从不越界——比如这次的事件,如果我选择严肃处理,他们一定会咬死“秋游那天真的很冷又只有一条围巾我们不想感冒也没有其他办法老师我们一定下次注意”这样的说辞不松口,而我竟没有太好的理由来反驳这一点。而另一方面,他们又从不妨碍我进行班级的管理,正相反,他们两个是我在班里最值得信赖的协助者,高效、负责而可靠。也正因此,对于他们以前做出过的种种异常举动,我都释放着默许的信号。
我的这两位学生,既可靠又不可靠的两人,净喜欢给我出难题。
仔细斟酌着,我梳理出一份可行的解决方案。执教多年的直觉告诉我问题的症结在少女而不在少年。或许,我应该先单独找雅谈一谈。
今天的咖啡浓了一点。我没来由地这样想。
办公室的空间还算宽敞,因此在这个无人的时间段空气显得格外安静,而我这位学生的缄默又加深了这种空旷的感觉。她一言不发,但似乎并非出于恼怒或是不知所措,而更接近于一种认真的思考。我没有催促,于是阳光在寂静的空间中继续流动。
“我没有意见。”
我很快地皱了下眉。我本来预期着更激烈一些的反抗,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对她事不关己般的态度太过吃惊。总体而言,她是个极其让我省心的孩子,所以这样顺从的回答或许才符合我对她一贯的印象。
“但是,”她话锋一转,“应对谣言的最佳态度是置之不理吧?如果老师您在这个时间点把我们的位子调开,不就等于坐实了他们的怀疑吗?您常说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么在没有做错什么的情况下,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因为他人的口舌而改变自己。”
相当锐利。她很聪明地用我以前说过的话作挡箭牌。我不得不承认她的话很有道理。
“那么,这就是你的态度吗?你反对,或者说不喜欢我这样的做法?”我推了推眼镜,抬起头,征询着她的目光。
“不是的。”她矢口否认,“这只是我,在处理这样的问题上的粗浅看法,我对老师的决定没有意见。如果您认为确有必要这样做,那我毫无异议,也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样的安排。”
我笑了。她以一种很巧妙的弧线将皮球踢还给了我,可又不着痕迹地在球上施加了有利于己的旋转。现在,轮到我停球了。
“这样啊,”我合拢双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既然你也觉得没有必要,那我尊重你的意见。”
“……以后我会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雅微微低头。
我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等到办公室再度回归平静,我给自己重新泡了一杯咖啡。
一般而言,我总是很享受这样宁静的上午,让杯中淡淡的香气充盈鼻尖。今天也不例外。
真是个聪明的姑娘。我这样想。
如果她坚持不肯换座位的话,一定会加重我的疑心,让我怀疑他们之间是否真的越界了吧。她这种坦率的态度,反而更能打消我的疑虑,让我相信她能处理好这样的事情。这位同学,是预设了我会这么想,才故意表现出不在意的态度吗?
算了,这不重要。
我低下头,轻啜了一口杯中热气腾腾的液体。带着苦涩的醇厚甘甜融化在我的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