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终章 奈 与伪命题

作者:空指针nullptr 更新时间:2026/10/4 21:08:26 字数:2460

宫没有辜负我的期待。倒不如说,我还是低估了校园八卦在女生之间的传播速度,以至于周一回校的时候我甚至有些措手不及。好奇的眼睛。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天然地容易对身边的暧昧情愫做出过激反应(雅例外),在绯色消息上挥霍着过剩的精力和热情。我确切地将你逼入了不得不回应的境地,也毫无退路地将自己押上了等待判决的审判庭,美酒或毒酒,只要是出于你的赐予,我都将甘之如饴。

我不露痕迹地对旁人的盘问扮出惊讶与无辜的神情,毕竟我也是受害者之一。我努力维持着与你之间一切如常,这就是说,我们依旧上课,聊天,传纸条,开着危险的玩笑,仿佛那一天我们从未在江边共享体温。但我无比清晰地预感着那个时刻的临近,从你的眼神里,从空气的振动里,我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形变,坍缩,崩解,重塑,宛如垂死之人清醒地觉察着死神的降临。我花了比以前更多的时间用来注视你,你有时会和我对视有时则不会。光线在我们的瞳孔间穿梭,在你和我眼中分裂出一千个你和我,从最初的伊始到那永恒的终结,在我们对视的瞬间,一千个宇宙诞生又寂灭,而你浑然不觉。

“你是在跟我玩谁先眨眼的游戏吗?”如果目光粘连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久,雅就会这么说,于是我们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气氛就像气泡被戳破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但今天与以往不同。

“奈,专心听讲!”静严厉的语调让我呼吸一滞。

“……还有雅,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静说出了出乎预料的话语。不,严格意义上,我猜得到静很快就会得知那张照片的内容,毕竟她的眼睛时刻关注着我们,即使我们并未发现。我不太希望静的介入,但在我作出决定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事与愿违的心理准备。人总是这样,以为自己已经对那即将到来的事件做足了准备,可当那一刻真正来临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暇在雅面前遮掩我的惶恐。雅显然发现了这一点,嘴角轻轻勾起,仿佛即将发生的事情十分有趣,且与己无关。

下课以后雅默默地跟着静出了教室,脸上看不出表情。我不知道静要对雅说什么,但我知道一定跟我有关。如果静提到秋游的事情,雅完全可以实话实说,因为我们什么坏事也没有做;如果静真的只是想让我们上课认真听讲,那么雅可以向静作出保证,静也不会太过为难——前提是,雅愿意这样做。

我在焦虑与不安的深渊中翻滚,心脏吵闹得如同一大群麻雀尖声啼叫。课间一共只有十分钟,可我低头看了四十七次表,而你在我数到第四十八次时才施施然出现。我依然读不懂你的脸,可冥冥之中,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时刻就是今天——我的审判日。我在过去的一周里经历了两个世纪的漫长等待,而这个日子——我所期待着,所恐惧着的日子,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来到我的身边。

上课铃突兀而刺耳。雅拉开椅子,如往常一样坐到我身侧。我没有开口询问。我没有率先开口的勇气,也没有率先开口的能力——实际上,有许多简单的身体动作我现在都无法完成,我的身体总在我最需要镇定和冷静的时刻做叛逃的溃军。

“中午提早一点上来,我有话跟你说。”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道,“没问题吧?”

我没有选择拒绝的自由,可我笨拙的舌头依然打着结,语言系统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想到表示“没问题” 的话应该怎么说,于是我摇了摇头。

“静告诉我,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她认为需要把我们的座位分开。”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雅这样对我说。

深秋,午后,空教室。

雅以一种优雅的姿态坐在椅子上,仰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站立的我。

“她要我下午第一节课前给她回复。”瞥了一眼沉默的我,她又补了一句。

脑海一片眩晕。

舌尖发苦。有一股莫名的酸味在我的身体里蔓延、翻涌、攀爬,我强行压制着恶心的不适感,根本无法言语。

小腿肌肉毫无逻辑地开始抽搐。我没有注意到我的指甲将掌心抠出了血。

雅微微叹了口气。

“我可以去试试说服静不把我们调开。”雅慢慢地说,“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想做我的同桌吗?”

我想做你的同桌吗?

胃部翻江倒海地痉挛,光是勉强站立我已经大汗淋漓。

我想做你的,同桌吗?

重心不稳,我弓起腰,咽下泛至嘴角的酸意。

我想做你的……

我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只是干呕。我应该感谢中午没心情吃饭的自己。

雅似乎也被我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

喉部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我蹲在地上,很急切地想要发出声音,可每次都被接连袭来的呕吐欲打断,最终传出的只有泛着胃液气味的破碎呓语。

“我想……唔呣哈唔……”

“什么?”雅起身,耐心地在我的面前蹲下。

眼眶中充满了泪水,但我想这是胃部不适的正常反应。人在恶心得想吐的时候就是会控制不住地流泪,不是吗?

“我想……唔唔唔啊呣……唔啊唔……我想唔……”

我重复着我自己都无法听懂的奇怪语言,拼命地想要表达心意,可我不具备这样的能力。雅只是无奈地看着我,她的目光对上我惶急的眼神。

“唔……窝啊啊啊咳……啊咳……”

我用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试图对抗不断上涌的酸意,可只换来一阵剧烈的干咳。唾液在重力的作用下滴落在地板,在我的身边汇聚成一小摊水迹,粘稠而浑浊。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一定肮脏又狼狈,可这并不是我的本意。雅没有表现出安抚我的意图,可也没有因为嫌弃而抽身离开。她只是沉默着,沉默地听我发出的啼哭般的胡言乱语。

良久,雅放弃似地起身。

“我只听得懂你说的‘我想’两个字。”雅说。

“所以,我就把这理解为你想做我同桌的意思,可以吗?”

泪水无声地滚落。

窗外的阳光带着秋日独有的厚重和耀眼,在空荡的桌椅间拖出两道沉默的弧线。我们的影子随窗帘的摆动轻轻摇曳,互相碰撞,偶有重叠。

我呜咽着点了点头。

我们绕行一圈后回到原点。我们把石头推到山顶又目送其滚落。我们在相向行驶的两列列车上隔窗相望。我们在暴雨后的夜晚被同一轮月亮照见。我们是两条相同频率的波线,在干涉的瞬间过后又平静得仿佛从未遇见。我们获得的不比我们最初拥有的更多,我们失去的不比我们最初拥有的更少。而你,你和我的距离从来不比一张课桌更近,也从来不比一张课桌更远——你的引力将我召唤至此,你的斥力将我放逐至此,我的信仰触手可及,我的刑期遥遥无期。

这就是你,与我,无法证伪又无法证明的同桌关系。

“其实静只是叫我过去安排一下明天的大扫除。”

收拾干净我制造出的痕迹,雅别过头,状若随意地自言自语。

“……”

我全身虚脱地瘫在地上,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雅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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