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也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
沙耶妈妈推着轮椅，沙耶坐在上面，换了身宽松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用发卡别了一下，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看见小也，她抬起手挥了挥，幅度不大，但笑得很用力。
“小也酱～”
小也走过去，从沙耶妈妈手里接过轮椅把手。
医院的安保人员帮忙把轮椅搬上了电车，一路上沙耶都扒着窗户往外看。
“好久没出门了！”
“外面的空气跟医院完全不一样呢….”
小也站在轮椅后面，一只手扶着把手，另一只手拎着装水和药的袋子。
到了游乐园门口，小也把轮椅推到检票口，检票员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
进门之后小也左右看了看，特意挑了人少的路线。
今天不是周末，人本来就不算多，沿着外围走一圈，花坛、小广场、远处过山车的尖叫声飘过来，近处倒还算清净。
小也推着轮椅慢慢走，沙耶仰着头四处看，指着那边的棉花糖摊：“那个颜色好漂亮啊~”
小也把她推到棉花糖摊前面，买了一个粉色的递给她。
沙耶接过来，撕了一大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跟之前约会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两个人到了转圈的咖啡杯附近，沙耶笑着说：“那个看起来好好玩，不知道自己坐上去会不会直接运载小也酱的身上。”
“等你好了，我们再过来玩。”
小也说完，沙耶不说话了。
她太清楚自己的病情，已经没有好的那天了。
小也没有察觉到沙耶情绪低落，推着轮椅继续走。
作为看望的病人，医生没有告诉小也沙耶的具体病情。
小也只当是比普通的疾病更加严重，需要住更久的医院，或者还需要做个手术。
但一切都不会好起来的。
风从侧面吹过来，沙耶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按了按，又低头继续吃棉花糖。
安静。
这种感觉很奇怪。
游乐园里明明到处都是声音。
音乐、广播、过山车从高处冲下来的尖叫声，还有小孩跑来跑去的嬉闹声。
可小也走在这一片嘈杂里，推着轮椅，心里出奇的安静。
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陪过女孩子。
追人的时候都是挑最热闹的地方，卡拉OK包厢、居酒屋、商场顶楼的电玩城。
热闹的地方容易动手动脚，容易找借口靠得近一点。
追到手之后就更没耐心了，吃饭看电影开房，流程走完就撤。
可今天推着轮椅慢慢走，沙耶看到什么就指给她看，她顺着沙耶的手指看过去，发现那些东西她路过一万次都没注意过。
花坛里开的是什么花，不知道。
广场中间那个小喷泉的雕像长什么样，没注意过。
沙耶说那个垃圾桶画了小猫好可爱，她低头一看，真的，垃圾桶侧面贴了个歪歪扭扭的猫脸贴纸，不知道谁贴的。
她突然觉得沙耶看什么东西都带着一层滤镜，把那些普普通通的东西都变得有点意思了。
逛了大概一个小时，沙耶的脸色开始有点发白。
小也立刻停下来，把带来的水拧开递给她，蹲在轮椅前面看她。
“累了吗？要不要回去？”
“再逛一会儿嘛。”沙耶喝了口水，笑了笑，“好不容易出来的。”
“那休息十分钟。”
小也把轮椅推到树荫底下，自己蹲在旁边。
沙耶低头看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金发。
“小也酱这个头发，真的好像辣妹哦。”
“别提了……”小也有点尴尬，自己一个好好的大男人，被突然变成一个欧派很大的辣妹，实在不适应。
“挺适合的呀。”沙耶笑着缩回手，“比我以前认识的城也君可爱多了。”
小也把脸别开，耳朵有点热。
休息够了又逛了一会儿，小也估摸着差不多了，把沙耶推回了医院。
沙耶妈妈在门口等着，看见两人回来，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
“没事啦妈妈，我很好。”沙耶拍了拍轮椅扶手，“小也酱推得很稳，比医院护工还稳呢。”
小也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进了病房，安顿好沙耶之后，小也准备道别。
她刚站起来，沙耶叫住了她。
“小也酱，手机给我一下。”
“嗯？干嘛？”
“你打开相机嘛。”
小也把手机递过去。
沙耶接过，举到面前，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我说哦，我沙耶，今天在这里正式原谅城也君之前对我做的所有事情，以后他欠我的那些，一笔勾销了。”
她说完，按了停止录制，把手机还给小也。
“这样可以证明了吧？”
小也愣住。
“不用这样…你说原谅就够了，不用录…”
“要录的。”沙耶坚持，把手机往她手里推了推，“万一以后小也酱需要证明呢？别人不信你怎么办？”
沙耶妈妈在旁边整理床头柜，没注意这边。
沙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而且我刚刚在车上想了想，我现在的身体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要是我以后不在了，就没人给小也酱证明了，那你不就白跑一趟了嘛。”
她笑了一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跟小也说什么俏皮的话。
“能帮到小也酱，我很开心。”
小也站在床边，攥着手机，喉咙像被人堵住了。
她心里翻江倒海，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燃烧着自己的理智。
情绪到达顶点的时候被硬生生按了下去，最后温柔的对沙耶说：“你好好休息。”
“嗯，路上小心。”
出了医院，小也往车站走。
太阳还没下去，晒得柏油路微微发烫。
走了一会儿，她觉得脸上有点湿，抬手摸了一把，手指上是水。
抬头看天，万里无云，一点雨都没有。
小也把手收回来，盯着指尖的水渍看了两秒。
“……什么啊。”
她低着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
只是整张脸都湿了，越擦越多，根本擦不干净。
路人投去疑惑的目光，不明白这个长相可爱的辣妹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一路上都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