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内的空气仿佛在刚才的精神共振中被彻底抽干,太阳穴处的跳痛像是一根生锈的细钢丝在一下又一下地勒紧。
李白瘫在病床上急促地喘息着,整整缓了半分钟,眼前那片由神经透支所引发的刺目金星才缓缓退散。
不能躺在这里……
他咬了咬被自己咬得泛白的下唇,清澈的杏眼里划过一抹近乎固执的清明。
进次郎离开去配餐区已经过了十几分钟,洗个保温盒、去便利店挑几盒能量果冻根本用不了太久。要是让那个刚刚才卸下心理重担、恨不得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推门看到自己现在这副冷汗淋漓、面如金纸的虚脱模样,不知又要慌乱自责成什么样子。
李白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支起双臂。
当手掌压在床单上发力时,手臂上的肌肉剧烈痉挛了一下,沉重的酸软感顺着脊椎直冲脑门。但他没有停顿,咬紧牙关将双腿从被子里挪了出来。
双脚落在微凉的防滑地板上的刹那,膝盖骤然一软,李白整个人险些直接跪倒下去。
血肉之躯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无比冰冷而诚实的生理反馈——他不是随心所欲挥霍能量的超凡神明,精神层面的极限压榨同样会通过植物神经系统如实投射在肉体上。体温微降,四肢末梢发凉,心脏为了代偿供血而剧烈跳动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抬手一把扶住了旁边的金属输液架,冰凉的金属杆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细响。
李白喘了一口粗气,强行稳住发虚的下盘,另一只手迅速将床头柜抽屉拉开,把那柄光芒已然彻底内敛沉寂的光之战斗仪塞入天鹅绒盒内,严严实实地推入暗格锁死。
做完这微小的动作,额角的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滑落到了下巴尖。李白顾不上擦拭,一手扶着墙边的医用安全扶手,拖着发飘的双腿,步履蹒跚却极为迅速地挪进了病房自带的独立洗漱间。
“咔哒。”
洗漱间的滑动磨砂门被他顺手反锁。
打开感应洗手池的热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哗涌出,在洁白的陶瓷池底激荡起一阵轻柔的白雾。李白撑着大理石台面,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少年脸色透着几分大病未愈的病态苍白,栗色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前。清秀温和的五官依旧,眼里虽然布满了因神经负荷而泛起的微弱血丝,但深处的眸光却依然平静而柔和。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狂傲,只是一个在竭尽全力维持尊严与体面的普通年轻人。
李白捧起一捧温热的水,直接浇在脸上。
“呼……”
温热的水流刺激着发麻的面部神经,瞬间冲淡了那层黏腻冰凉的冷汗。他抽出一旁消过毒的柔软干毛巾,仔细地擦拭干净脸上的水渍与脖颈处的虚汗。随后,他解开身上那件早已被汗水浸透大半、紧紧贴在后背上的病号服,将温热的湿毛巾覆在胸口与后背上,一点点擦去皮肤表面渗出的冷汗。
毛孔在温热的触感下舒张开来,体内的光之微粒受到这股物理暖意的诱导,自发游动得稍稍顺畅了一些,缓解了肌肉深处的撕裂酸胀。
从洗漱间的储物柜里取出一套未拆封的崭新病号服,李白动作利落地套在身上。
浅蓝色的棉质衣料干爽而轻柔,带着烘干后阳光般的气息。他将换下来的湿衣服卷成一团,顺手塞进了墙角的污衣回收通道,闸门关闭的轻响彻底吞没了刚才所有狼狈的证据。
李白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微卷的碎发,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苍白的面容泛起些许健康的血色。深呼吸数次,强行压下呼吸道里的急促起伏后,他才拧开了洗漱间的门锁。
走出洗漱间,空气中清苦的消毒水与百合花香依旧。
李白快步走回病床边,动作麻利地将刚才被自己挣扎弄乱的床单与被褥抖平、铺齐,甚至特意将朝向走廊的遮光窗帘拉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任由基地天幕那明亮温暖的浅金色光芒重新洒在床头。
做完这一切,他顺势靠坐在床头,随手拿起桌上早田进带来的水杯抿了一小口。
几乎就在水杯刚触及嘴唇的同一秒,病房外面的走廊上便传来了轻快急促的脚步声。
“嘀——”
感应门滑开。
“李白哥!我回来啦!”
早田进次郎兴冲冲地闪身进了病房,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便利店塑料袋,另一只手里则拿着洗得干干净净、连水珠都被纸巾擦拭一空的保温食盒。
少年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刚才在病房里绝望崩溃的阴霾,整个人透着一股经历风雨后的爽朗与朝气。但他一进门,目光落向李白时,脚步还是微微顿了顿,敏锐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咦?李白哥……你换衣服了?”
李白端着水杯的手极稳,转过头看向他,清澈的杏眼弯成好看的月牙,神态自然得看不出半点破绽:
「嗯,刚才在床上稍微伸展了一下筋骨,躺了几天身上黏糊糊的有些难受,就顺便去洗了把脸,换了套干爽的衣服。怎么,看起来很奇怪吗?」
“没有没有!完全不奇怪!”进次郎连忙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走上前把保温食盒整整齐齐地收在床底柜子里,随后献宝似地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我还以为李白哥你又哪里不舒服了呢……没事就好!看!我买了便利店最畅销的白桃味能量果冻,后勤大叔说这个对身体恢复特别好,一点都不油腻!”
少年撕开其中一个包装盒,插上吸管,小心翼翼地递到李白手里,眼神清澈而专注:
“你快尝尝,要是觉得太甜,袋子里还有青苹果味的!”
李白接过还带着丝丝凉意的果冻,低头啜吸了一口。清甜微酸的桃汁混杂着柔嫩的果冻滑入胃中,原本因为神经消耗而有些抽搐作痛的胃部顿时泛起一阵舒爽的清凉,连带着脑海中的钝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很爽口,桃子味很浓呢。」李白抬眸看着眼前一脸期待求夸奖的少年,眼中满是真切的温和与包容,「进次郎很会选东西呀,谢谢你。」
“嘿嘿……”得到夸奖的高中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随即自己也拆了一盒大口吸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其实……平时在学校我也经常吃这个充饥。李白哥喜欢的话,我明天再去买!”
正午的人造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两人身旁的床单上落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病房里重新被吸食果冻的细小声响与少年毫无防备的琐碎闲聊所填满。李白靠在枕头上,安静地听着进次郎讲着学校里的趣事,任由体内那些平稳复苏的光芒,在这份平凡而真实的安宁中,默默修补着刚才留下的最后一丝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