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手光弘是个成了精的老江湖,早田进更是经历过风浪的退役传奇。
看着病床前两个年纪相仿、却都被卷入这片残酷战火中的年轻孩子,两位老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放轻了动作。井手拍了拍脑门,佯装突然想起什么重大实验事故,拉着早田进嚷嚷着“Mark II装甲的核心矩阵还需要防卫省特批经费批文”,一边半推半就地拉着老战友走出了病房,顺手替他们把厚重的隔音滑门严丝合缝地带上了。
偌大的病房里,顿时只剩下了心电仪轻柔的微鸣,以及浓醇鲜美的鸡汤香气。
进次郎手里还捏着那把小巧的水果刀,被削得坑坑洼洼、甚至带了点碎果皮的苹果被他小心翼翼地切成几瓣,颤巍巍地递到了李白面前。十七岁的高中生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耳尖泛着微红:“那个……我平时在家里都是直接啃的,第一次削皮,切得太难看了……”
李白没有立刻接,只是微笑着端起早田进带来的保温碗,先低头轻轻抿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鸡汤。
温热醇厚的汤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带着慢火熬煮的鲜香,瞬间驱散了内脏深处残存的最后一丝冰冷与沉重。李白发出一声满足而轻细的喟叹,眉眼舒展,随后伸出白皙的指尖,极其自然地从进次郎掌心里拈起了一块边缘甚至有些参差不齐的苹果块。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清甜的果汁在唇齿间溢开。
面颊上的小梨涡若隐若现,李白嚼碎咽下,眼里的清澈笑意像是揉碎了一池的阳光:
「很好吃呀,水分很足。而且……这可是新任奥特曼亲手切的水果,全宇宙大概也就只有我有这个特权了吧?」
原本窘迫不安的早田进次郎,听到这声半开玩笑的夸赞,整个人先是愣了愣,随即眼眶又莫名有些发热。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衣袖胡乱擦了擦手,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容里却掺杂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沉重与落寞。
李白没有放过少年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灰暗。
他将喝了半碗的鸡汤搁在床头柜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柔软的栗色碎发垂在额际。他看着进次郎那双哪怕垂在膝盖上、依然在无意识微微痉挛收紧的手指,放低了声音,语气温柔得像是一片落入心湖的羽毛:
「进次郎……从刚才起,你的手指就一直在微微发抖呢。」
进次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天晚上,在那个狂暴的废墟里,你不仅救了我和早田先生,还成功击退了那么可怕的敌人……大家都觉得你是个超级英雄。」李白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少年紧绷冰凉的指节上,掌心传过去的是独属于光之因子的融融暖意,「可是,穿上那套装甲、第一次释放出那种力量的时候……其实,很害怕吧?」
“其实,很害怕吧?”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早田进次郎这几天来拼命在父亲面前、在井手局长面前、在科特队严厉的视线中苦苦维持的“坚强面具”。
少年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咬着下唇,指甲甚至掐进了掌心里,试图克制住翻涌的情绪,但在李白那双毫无防备、满含包容的杏眼注视下,所有的防线最终全面崩溃。
“……我快要疯了,李白哥。”
进次郎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他把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声音闷闷地从掌缝里漏出来,带着无尽的惶恐:
“那根本……根本就不是人类应该有的力量。”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的水汽,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地狱的噩梦:
“当那套钢铁装甲咔嚓一声锁死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听到的不是心跳,是机器运转的尖叫,还有身体里某种东西像野兽一样醒过来的声音!我的手……这双手,轻轻一握就能把钢筋捏成碎末,我只要一拳,就能把几十厘米厚的混凝土墙轰穿!”
“百慕拉飞在空中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一瞬间……居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想把他扯碎。”
进次郎抱着自己的头,痛苦地揪着黑发,泪水顺着指缝滑落:
“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啊!上周我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还在烦恼玲奈的演唱会门票抢不到!可是现在……他们告诉我,我是奥特曼?我是外星怪物的克星?我体内的基因根本不是正常人?!”
“我不是英雄……李白哥,我不是!”少年呜咽着,像个走失在暴风雨中的幼童,“我怕得要死……我怕我哪天控制不住,会像捏死虫子一样把学校里的同学捏碎;我怕我穿上那套装甲之后,就再也脱不下来了……我怕我最终会变成和百慕拉一样的怪物啊!!”
这是进次郎深埋在心底最深处的毒刺。
没有人可以倾诉。父亲曾是真正的神明,他不敢在伟岸的父亲面前表露怯懦;井手叔叔视他为科特队的未来与希望,他不敢辜负长辈的期许;至于那个冷酷无情的诸星队长,只会冷冰冰地告诉他“做不到就滚蛋”。
唯有眼前这个为了护住他而差点粉身碎骨的李白,唯有这个哪怕浑身是伤依然会笑着对他说“别怕”的李白,能让他将所有的恐惧、软弱、与见不得光的战栗倾囊倒出。
病房里只剩下少年压抑的哭泣声。
李白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甚至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说教或讶异。他只是任由进次郎发泄着,直到少年的哭声渐渐低伏下来,李白才轻轻扯下床头柜上的纸巾,递到了进次郎面前。
随后,李白伸手握住了进次郎那只因为自责而颤抖的右手。
「害怕伤害别人,害怕自己变成怪物……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啊,进次郎。」
李白看着少年的眼睛,眸光真挚而温暖,嘴角那抹浅浅的梨涡带着令人心安的神奇魔力:
「说明你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无比温柔的人类。」
进次郎吸了吸红肿的鼻子,呆呆地看着他。
「真正的怪物,在获得力量的时候只会感到狂喜与支配欲,是绝不会因为害怕伤害到一朵花、一个人而痛苦落泪的。」李白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少年左胸口的位置,那里隔着布料正有力地跳动着,「装甲是冰冷的钢铁,外星人的基因也许很可怕。但是,决定那股力量是用来毁灭、还是用来守护的,从来都不是装甲,而是这里的温度。」
他微微偏了偏头,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还残留着隐痛的绷带,声音放得极轻,却有着掷地有声的坚定:
「那天晚上,百慕拉的大招砸下来的时候,我也快吓死了呢。我的装甲碎成了一片一片,骨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可是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进次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想……想什么?”
「我在想,幸好我站在这里啊。」李白弯了弯清澈的杏眼,笑容灿烂如初生之阳,「幸好我拥有这点微不足道的光,能替那个爱吃甜食、喜欢追星、还没好好谈过一场恋爱的早田进次郎,多挡住一下下致命的攻击。」
“李白哥……”进次郎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与惊惶,而是一种被彻底理解、被温柔救赎的酸涩与滚烫。
「不用逼着自己一下子成为拯救世界的救世主,进次郎。」李白将剩下的一瓣苹果塞进少年的掌心,合拢他的手指,「如果觉得装甲太沉,如果觉得‘奥特曼’这三个字太压抑……那就先试着为了保护身边的某一个人去挥拳吧。比如你的父亲,比如……比如下次我再被打趴下的时候,你可一定要记得赶来救我呀。」
少年攥紧了手心里那瓣温热的苹果。
窗外的人造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进次郎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那一瞬间,迷茫的眼眸深处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阴霾,浮现出一股初生牛犊般的清澈与决绝。
“嗯!”进次郎重重地点了点头,少年破涕为笑,露出了两颗虎牙,“我保证!下一次……我绝对会飞奔着赶过来,把所有打伤李白哥的混蛋,全都狠狠揍飞出去!”
病房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轻快,鸡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将这小小的空间晕染成了抵御风雨的世外桃源。
进次郎捧着空了的保温食盒与果皮盘,眼角还带着未褪尽的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李白哥……你刚刚醒过来,身体肯定很累。我去公共配餐区把盒子洗干净,顺便去基地便利店给你买点温和的能量果冻。你……你先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
李白半靠在软枕上,看着少年贴心地替自己把两侧的遮光窗帘拉拢,病房内的光线顿时柔和幽暗了下来。
「好了,去吧。路上慢点走,不用着急回来。」李白微笑着对他挥了挥手,梨涡浅浅,目送着进次郎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去。
厚重的防爆隔音门咔哒一声闭合,整间特护病房彻底重归寂静。
李白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没有躺下入睡,而是掀开薄被,将双腿盘起。感应到战斗仪就在床下,伸手拉开床头柜最下层的特制无菌收纳盒,那柄散发着冷冽微光的“光之战斗仪”正静静躺在天鹅绒垫布上。
入手是一如既往的沉重与冰凉,金属外壳上的复杂纹路宛如某种高维度的集成电路。但当李白的指尖触碰到握柄的刹那,体内经过经脉拓宽重塑后的光之微粒,顿时如活水般自发游动起来,顺着指节涌入仪器之中。
“嗡……”
战斗仪表面泛起一圈圈极其温和的白金色光晕,中间那一格铭刻着古代怪兽符文的晶格,骤然亮起了一抹充满生机的幽光。
李白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将全副心神彻底沉降下去。
刹那间,现实世界的声响如同潮水般退去。
李白的意识被一股庞大的吸引力猛地拉入了一片混沌的精神维度之中。这里不再是雪白整洁的现代病房,而是一片昏黄、广袤、仿佛回溯至数亿年前中生代蛮荒时期的荒芜大地。狂风夹杂着粗砺的沙尘呼啸而过,空气中充斥着硫磺、岩浆与原始捕食者那令人窒息的浓烈凶煞之气。
“吼——!!”
一声震耳欲聋、撕裂灵魂般的低沉咆哮在意识空间中骤然炸裂!
李白整个人猛地一震,现实中的身躯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浅蓝色的纯棉病号服。
太重了。
这就是雷奥尼克斯所必须承受的代价——哪怕只是精神体的形态,哥莫拉本质上依然是一头重达两万吨、性格凶悍暴躁的远古超级肉食恐龙。那股源自太古时代的原始野性与杀戮本能,在毫无阻隔的深度精神链接建立的瞬间,便如决堤的山洪般狠狠冲刷着李白脆弱的人类神经!
脑海中传来了如同烧红的钢针在脑髓中乱搅般的剧烈钝痛。太阳穴青筋突突狂跳,胃部神经因为这股狂暴的威压而剧烈抽搐,泛起阵阵强烈的恶心感。
好强的精神反冲……
李白死死咬住牙关,嘴唇被咬得发白,甚至尝到了舌尖渗出的淡淡血腥味。
但在漫天黄沙与雷暴的意识荒原中央,那头庞然大物正弓着如同铁甲般的嶙峋脊背,暗红色的兽瞳中闪烁着暴躁与警惕。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那对标志性如新月般的巨大头角。在原本粗糙漆黑的岩质角质层深处,竟然有两道极其微弱、宛如金色毛细血管般的脉络,正在一明一暗地微弱律动着。
那不是凭空出现的奇迹。
李白忍着脑中撕裂般的剧痛,在意识中步履维艰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感知到了——那是三天前在航空纪念馆的走廊废墟里,当百慕拉的毁灭光弹倾泻而下时,李白将整套装甲过载、疯狂抽取自身生命力与光之能量展开“光之衣”时所留下的烙印。
在那场九死一生的防御战中,作为精神共鸣伙伴的哥莫拉,在格位中替他分担了巨量的动能冲击;而在装甲粉碎的最后一刻,李白体内爆发出的那股纯粹至极、毫无杂质的“守护之光”,不仅护住了进次郎,更有相当一部分倒灌进了战斗仪内,被濒临崩溃的哥莫拉本能地吞噬、吸收。
那是光之能量与远古生命力在极限绝境下,被高温与高压硬生生锻打在一起所产生的微小质变。
“吼……”
察觉到李白意识的靠近,哥莫拉喉咙里发出警惕而暴戾的咕噜声,粗壮如攻城锤般的巨尾不安地拍打着虚幻的地面,卷起千堆沙暴。巨兽的本能让它排斥任何试图接近的精神意志,那对带着金纹的大角微微下压,恐怖的音波震荡几乎要将李白的意识虚影撕碎!
换做一般的雷奥尼克斯,此刻必然会动用体内的支配基因,化作残酷的精神皮鞭狠狠抽打巨兽,强行将其降服。
但李白没有。
在这个几乎要将他神经撕裂的狂暴风暴中,这个脸色惨白如纸的少年,却慢慢地张开了双臂。
他没有调动任何一丝攻击性的威压,而是将体内那股如春溪般温润、纯净的光之微粒,毫无防备地顺着精神触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去。那光芒微弱,却带着一种包容天地万物的温柔与悲悯。
「别怕……哥莫拉,是我。」
李白的意识在虚空中化作一团暖洋洋的清泉,轻柔地拂过巨兽满是伤痕与煞气的精神躯壳:
「那天晚上……很痛吧?对不起啊,明明是我实力不够,却把你拉出来替我承受了那么多伤害……真的很谢谢你。」
巨兽那暴虐的咆哮声,在接触到这股没有任何支配欲、只有纯粹歉疚与感激的心灵波长时,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漫天的风暴仿佛在一瞬间停滞了。
哥莫拉那双房屋大小的暗红色兽瞳剧烈收缩着,它似乎从未理解过这种名为“温柔”与“平等”的概念。在它的基因记忆里,雷奥尼克斯只有无休止的命令、杀戮与折磨。可是眼前的这个瘦弱生物……却在用自己快要耗尽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为它抚平角质层内部因为能量过载而产生的灼痛。
巨兽巨大的鼻孔中喷出一股温热的白气,吹乱了李白的衣角。
犹豫了许久,这头足以碾碎大楼的远古凶兽,缓缓、极其小心地低下了它那硕大狰狞的头颅。
巨大的新月型巨角,轻轻碰触到了李白虚幻的掌心。
“嗡——!”
在接触的瞬间,角上那两道淡金色的细小纹路骤然亮起!李白体内的光之因子与哥莫拉体内的超振动波生命频率,第一次没有借助任何机械装甲的强制转化,直接在灵魂层面完成了接触与校准!
一股奇异的共振反馈涌入李白的脑海。
那是一种深沉得如同大地心跳般的震颤——他仿佛听到了地壳板块的摩擦,感知到了泥土在微波振动下的松散与重组。这是属于古代怪兽的本命天赋“超振动波”在光能量中和后的底层逻辑,但现在的李白,仅仅只是触摸到了这门伟力最外层的一丝皮毛。
“呃……”
还没等他进一步去体悟这种玄奥的震颤频率,一阵难以遏制的眩晕感猛地袭上心头。
体内的光能储量在短短数分钟的深度共鸣中骤降了将近三分之一,本就处于康复期的脑神经发出了刺耳的过载悲鸣。李白眼前一黑,精神体再也无法在混沌空间中维持形态,被这股严苛的生理保护机制强行弹射了出去!
“呼……!呼……咳、咳咳!”
现实的特护病房内,李白猛地睁开双眼,整个人像脱水濒死的鱼一样剧烈喘息着,无力地瘫倒在洁白的床单上。
大颗大颗冰凉的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甚至连握着战斗仪的指节都因为虚脱而痉挛发麻。
但虽然疲惫到了极点,李白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战斗仪。
在那一格原本暗淡的晶格之中,哥莫拉的微缩虚影正安静地蜷缩在核心处沉睡,但在它头顶那对标志性的巨角上,原本死板的符文旁边,赫然多出了一缕极其微小、却宛如活物般静静流转的金色荧光。
那不是瞬间成神的捷径,而是一颗由鲜血、绝境与纯粹善意浇灌出的、属于“光与怪**融”的最初种子。
李白有些脱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虽疲倦却极其满足的浅浅微笑,随后将战斗仪小心地收回了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