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比记忆里更大。
旧车站已经废弃很多年了，铁轨尽头长满杂草，站牌上的字被多年的风吹日晒磨得只剩下一层模糊的白。她站在站台边，抬头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又低头确认腕侧投影出的时间。
没有错，就是今天。
她收起投影，银白色的指节在雨幕里一闪而过。
小时候，她曾在这里躲过一场雨。准确地说，是躲过雨，也躲过一些比雨更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男孩，总觉得旧车站后面的防空洞很深，深得像是一直往里面走，就能走到另一个世界。只要缩在最里面，天就永远不会黑，门外的人也永远找不到自己。
可最后还是有人找到了，一个奇怪的机娘姐姐。
很多年过去，她已经记不清对方的脸了。童年的记忆像泡过水的旧照片，边缘早已发白，只剩几个格外清楚的片段：潮湿的水泥墙，雨声，银白色的手，还有一个并不温暖，却让人莫名安心的拥抱。
她一直想再见那个人一次，哪怕只是说一句谢谢。后来，她拥有了足够多的知识，再后来，她甚至拥有了回到这里的力量。于是，“谢谢”反而成了这趟旅行里最简单的一件事。真正麻烦的，是另一个愿望。
她绕过坍了一半的围墙，朝防空洞走去。
在出发以前，她已经把这里之后发生的一切演算过很多遍。最初只是几百次，后来是几万次，再后来，终端里的编号长到她懒得再看。
她改过一个人的到来，改过一句话说出口的时间，改过一次争吵，改过一扇门打开还是关上。她把童年的每一个岔口拆开，再把无数种可能重新拼起来。有些结果确实更好，有些世界里的孩子拥有更和睦的家庭，有更多朋友，不必在放学后一个人钻进图书馆，也不会在很多年后想起大学宿舍时，只记得关门声和漫长的沉默。还有一些世界更加普通，普通得近乎无聊。
她很喜欢那些结果，她甚至想过，如果一定要用现在去换，也没什么不好。但不管怎么样，那些始终只是演算结果，所以她来了。
雨水沿着防空洞入口破损的水泥边缘滴下来。
她站在洞口，忽然愣了一下。
这里比记忆里小得多，小时候觉得怎么也看不到尽头的通道，现在不过几步就能走完，曾经高得像悬崖一样的墙壁，如今伸手似乎就能摸到上面的裂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这里变小了，是她长大了。
她走进去，里面没人。
她站在那里等候着。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腕侧的计时数字安静地向前跳动。
她偶尔走到洞口，向雨幕里看一眼。没有人。只有杂草被风压得贴在地面上，远处废弃的铁轨泛着暗淡的光。
不应该。
她记得就是今天，那个姐姐应该会来。
也许是自己来早了。她这样想着，又等了一会儿。
直到雨幕里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
男孩跑得很急，鞋底踩进积水里，溅起一片泥点。他钻进防空洞，扶着墙喘了很久，才慢慢缩到最里面。
她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
那个小男孩就是她，或者说，是很多年前的她。
男孩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前，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已经被雨水打湿的书包。他明明已经躲进来了，却还是每隔一会儿就朝洞口看一眼，像是在怕什么人追过来。每次确认洞口仍然只有雨幕，他才会重新把自己缩回阴影里。
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的自己确实做过这样的事。只是，她没有想到，以她现在的视角来看，那时的他居然会这么小。
腕侧计时器的倒计时仍在减少。
她本来不该过去，至少按照计划，不该这么早。她来这里是为了找那个人，真正需要做的事情，都应该等见到那个姐姐以后再说，可姐姐一直没有出现。
男孩把脸埋进膝盖里，双臂仍紧紧圈着书包，只从臂弯的缝隙里留意着洞口的动静。
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机械足底踩过潮湿的地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孩子猛地抬起头。
她原本准备过很多开场。研究员？旅人？来自未来的人？甚至干脆告诉他真相？
可真正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她一个都说不出口。
“你是谁？”
“一个路过的人。”
“骗人。”男孩皱起眉。
“为什么？”
“哪有人路过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也是。”她怔了一下。
男孩依然警惕地看着她。
“那我陪你坐一会儿。”她没有再靠近，只是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
“我没说让你留下。”
“嗯。”
洞口的天光被雨幕压得很暗，积水顺着水泥边缘一点点往下滴。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男孩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书包的手终于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她仍然在等另一个人，所以每隔一会儿，她都会朝洞口看一眼。
男孩很快注意到了她一次次望向洞口的动作：“你在等人吗？”
“嗯。”
“谁？”
她想了想，然后回答：“一个以前帮过我的人。”
“她也会来这里？”
“应该会。”
“你们约好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停了一下，“我记得。”
男孩一脸莫名其妙，她也没有继续解释，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听雨，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跑到这里，也没有劝他回去。
演算里，她设计过很多更高效的开场。告诉他哪些人可以相信，哪些事情应该躲开，甚至直接把未来最关键的节点写成一张表塞给他。可现在，那些方案都显得荒唐。这个孩子现在最不需要的，大概就是又一个大人告诉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过了很久，男孩率先开口问道：“你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你想说吗？”
“不想。”
“那就不问。”
“……”
“你真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男孩第一次认真打量她，视线从她湿透的外套一路移到袖口，然后停在露出来的银白色手腕上。
“你的手……”
男孩盯着那截银白色的手腕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雨水沿着金属表面缓慢滑落，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冷光。
“是机器吗？”
“算是。”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移开视线。
“那你是不是很厉害？”男孩眨了眨眼。
“还行。”
“力气很大？”
“挺大的。”
“有多大？”
“可以把你举起来。”
“这算什么啊，大人本来就能把小孩举起来！”
“也能把一辆车掀开。”
“真的？”男孩一下坐直了。
“真的。”她有些得意地点点头。
“那你会飞吗？”
“不会。”
“能一拳打穿墙吗？”
“看是什么墙。”
“子弹打得坏吗？”
“最好不要试。”
“眼睛能发激光吗？”
“不能。”
“好逊。”男孩露出明显的失望。
“……”
她突然有点后悔回答得这么诚实。
雨渐渐小了，男孩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问了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问未来有没有会飞的车，问机器人会不会做梦，问她是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来。问着问着，话题不知道怎么绕到了长大以后。
“我以后肯定会长得特别高。”
“是吗？”
“还会特别厉害，什么都不怕。”
她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问：“为什么一定要什么都不怕？”
“因为英雄就不能害怕啊。”男孩说得毫不犹豫，像是在背一条从来没有怀疑过的规则。
“男子汉就一定要天不怕地不怕吗？”
“电视里都是这样。”
“电视里还会爆炸以后从火里走出来呢。”
男孩噎了一下。
她笑了笑：“害怕也没关系。”
“那逃跑呢？”
“该跑的时候当然可以跑。”
“英雄才不会逃跑。”男孩立刻摇头。
“那也得分情况。”
“反正我以后不会。”
“我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男孩把胸口挺得更高了一点，湿透的衣服还贴在身上，神情却郑重得像刚刚立下什么不得了的誓言。
“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她怔了一下，过了两秒才笑起来。
“我是说男子汉啦！”
“好好好。”
“你又敷衍我。”
她有些能回答，有些不能，还有一些，她只是笑笑。
等到洞外的雨终于从密集的白线变成细碎的水珠，她站起身，准备离去。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但那个姐姐还是没有来。
大概真的错过了。她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失落。
“我要走了。”
男孩也跟着站起来。
“你要去哪？”
“回去。”
“很远吗？”
“挺远的。”男孩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她走到洞口，又回头看他，劝道：“雨小了。你也该回去了。”
“姐姐。”男孩没有动。
“嗯？”
“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再次启动这台装置。
可男孩还在等。
于是她想了想：“可能吧。”
“真的？”
“等你再长大一点……”
“我们可能还会再见面的。”她看着那张充满稚气的脸。
“那说好了。”男孩笑了。
男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认真补了一句：“等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肯定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嗯。”她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笑了笑，转身走进雨中。
直到时间装置重新开始回收，她仍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男孩站在防空洞口，正朝她用力挥手。
她也抬起手，银白色的手掌在雨里显得格外醒目。
下一秒，旧车站从视野里消失，她回到了未来。
实验室的灯光重新落在身上，她站在原地，第一反应竟然是遗憾。
还是没见到。
也许那个姐姐再过一会儿才会来。
也许她们就这样错过了。
她摘下连接装置，在记录里写下时间误差，然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实验结束。
她没有改变任何东西，至少，她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