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她选了那间图书馆。
他那时已经上高中了,不再往防空洞里躲了,也给自己找到了一种更体面的办法——图书馆。
放学以后,他常常抱着书往图书馆走;周末如果不想太早回家,也会在那里一直待到闭馆。
那里很安静。更重要的是,关门很晚。
没有人会追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也没有人会在意他一个人在角落里坐多久。只要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人待上一整个下午也显得理所当然。
后来她甚至有了固定的位置:靠窗第三张桌子,离插座近,下午的太阳又不会一直照在书页上。那大概是少年时期的他最早替自己找到的一点秩序。
她记得自己就是在那里第二次见到那个姐姐的,所以又来了。
这一次,她给自己留了更多时间。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旧木桌上切出一块一块明亮的方格。老旧的空调偶尔发出低低的嗡鸣,书页翻动的声音从书架另一边传过来。
她站在记忆里的位置等着,但没有人来。
她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焦躁,只是觉得奇怪。也许记忆真的出了问题,也许所谓的“第二次见面”,其实发生在另一天。
她正准备重新确认时间,书架另一侧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少年抱着几本书绕出来,然后停住了。她也停住了,两个人隔着一排书架互相看着。
过去的自己比第一次高了不少,脸上的稚气还没有完全褪去,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怀里抱着几本机械和科幻相关的书。
“姐姐?”少年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真的是你?”少年抱书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认错。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他说得太快,尾音里甚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高兴。
少年把书往桌上一放,快步走过来。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她只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已经会主动朝自己走过来的“过去”。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个缩在防空洞里的孩子,现在已经会嫌她站得碍事了。
“你怎么这么久才来?”
“很久吗?”
“当然啊。”
“对我来说倒没有那么久。”
“什么意思?”
“没什么。”
“你还是这么奇怪。”少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谢谢。”
“我没夸你。”
“我知道。”
少年忍不住笑了,她也跟着笑起来。
原本因为第二次没有找到姐姐而积起来的那点不安,莫名其妙地散了一些。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准确地说,是少年坐下以后,她被强行拉到了对面。
“你的手还是这个?”
“嗯。”
“能给我看看吗?”
“上次不是看过了?”
“上次下雨,我都没看清。”
她把手伸过去,少年立刻像研究什么新奇设备一样凑近。
银白色的指节在阳光下泛着很淡的光。关节处没有夸张的机械缝隙,只有一些为了维护而保留的细小结构线。
“这里能拆吗?”
“能。”
“自己拆?”
“最好不要。”
“这里呢?”
“液压辅助。”
“这里?”
“传感器。”
“这个小口是什么?”
“维护接口。”
“好帅。”
她听见这两个字,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少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我突然有点想当机娘了。”说完还认真地点了点头,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沉默了。
“怎么了?”
“你以前不是说我很逊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少年愣了一下。
“小时候。你问我眼睛能不能发激光。”
“那你现在能吗?”少年想了两秒。
“不能。”
“哦。”
“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那确实还是有一点逊。”他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看她的手,嘴角却明显压着笑。
“……”
她突然觉得,有些东西长大了也不会变。
“那你还想当?”
“帅啊。”
“不要看到什么帅的东西,就立刻决定把自己改造成什么东西。”
“可是很帅啊。”
“这不是帅不帅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她想了想:维护、充能、零件、兼容、保养,每一个词都能展开成一篇血泪史。
最后她挑了一个最现实的:“你知道液压系统坏了之后维修一次多少钱吗?”
“有道理。”少年认真思考了几秒。她松了口气。
“所以我决定学机械工程了。”
“……”
“这样以后坏了可以自己修。”
“我是这个意思吗?”
“那不然呢?”
她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少年已经低下头,继续研究她的手。
两个人后来又聊了很久,聊学校,聊最近看的书,也聊家里。
说到家里情况时,少年明显安静了不少。
“他们最近又在吵。”少年的指尖停在书页边缘,刚才还不停摆弄她手腕结构的人,忽然安静下来。
“谁?”
“我爸妈。”少年盯着摊开的书页,半天没有翻动,“其实也不是最近。他们一直都这样。”
她没有接话,只是等着。
“我爸也老骂我。什么事情都能骂。”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讲一件已经重复过太多次的事,“有时候他们两个刚吵完,他转头又会跟我说,我是男生,要懂事一点,要像个男人一样。”
“我就不明白了。”少年皱起眉,“他们吵架又不是我弄的。”
“为什么因为我是男生,我就得什么都忍着?”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眉头拧得很紧。那不是在向她要一个答案,更像是在和一句听过太多遍的话较劲。
“为什么不能怕,不能哭,不能说我受不了?”说完以后,他自己先移开了视线,伸手把已经很整齐的书又往旁边推了一点。
他停了一会儿:“小时候我还觉得,男生就应该天不怕地不怕,遇到什么都不能跑。”
“现在呢?”
“……不知道。”这一次他说得很慢。手指压着书角,半天没有翻页。
“以前不是还说要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吗?”
“小时候乱说的。”
“现在不想了?”
“都说了不知道。”少年张了张嘴,有些烦躁地把书翻过一页,“就是突然觉得,长大以后好像跟以前想的不太一样。”
她没有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少年自己又开口道:“我有时候特别想走。”
少年朝窗外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去哪?”
“不知道。反正去哪都行。”
“只要不是这里。”
少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小时候不是都说,家是让人回去的吗?那为什么我天天都想着怎么出去?”
“那为什么不走?”
“……因为他们还是我爸妈啊。”少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有时候我真的特别烦他们,觉得以后再也不回来都行。”
“但是过一会儿又会想,他们要是哪天真的出什么事怎么办。”
“或者万一以后他们变好了呢?”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完以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件让自己很不服气的事。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演算里,她替他说过很多次答案,可真正坐在这里,她只觉得那些答案太轻了。
“如果你真的想离开,我可以帮你。”
少年抬起头:“怎么帮?”
“钱,住的地方,或者别的什么。至少能让你轻松一点。”
“不用。”少年看了她一会儿,却摇了摇头,回答快得几乎没有犹豫。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事。”
“可你刚才不是还说不知道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办,又不代表我要让你替我解决。”少年用拇指来回蹭着书页边缘,语气却很认真,“我还是想自己试试。”
“你确定?”
“确定。”
“以后可能会很麻烦。”
“那也是以后的事。”他想了想,“我要是真的哪天撑不住了,再说吧。”说完,他把书合上,像是暂时替一个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画了句号。
她没有再劝,只是在心里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少年又说自己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想学很多东西,想做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没有评价,只是听。过去在她的记忆里,这一段时间一直是灰色的。她只记得自己没有多少朋友,记得放学以后别人三三两两往校门口走,而他抱着书往图书馆去;记得很多个下午都是一个人度过。
可她差点忘了,至少有一个下午,他其实很开心。阳光很好,窗边有一点热,而他和一个奇怪的机娘姐姐聊了很多没用的话。
直到闭馆提示音响起,少年才不情不愿地把书收进包里。
“你又要走了?”
“嗯。”
“还会来吗?”
“怎么又问这个?”她笑了一下。
“什么叫又?”少年愣住。
“……”
她的笑停了一瞬。
少年把书包背好,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上次说过啊。”
“说过什么?”
“等我长大一点,我们可能还会再见。”
世界忽然安静了一点。空调仍在响,管理员仍在远处整理书,窗外还有学生从操场边经过。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她没有动。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你不会忘了吧?”少年皱起眉。
她没有回答。
那句话是她说的。不是记忆里的姐姐,是她。第一次回去的时候,在防空洞口,对小时候的自己说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实验结束后,自己在记录里写下的那句“时间误差”,也想起那场雨,那个一直没有出现的人。
她看着面前的少年,第一次认真去回忆记忆里那个姐姐的脸。想不起来,还是想不起来。不是模糊,更像是每当她试图把五官拼起来,记忆就会自动停在那里。只剩银白色的机械手、雨水、声音,还有一种熟悉得近乎理所当然的感觉。
“姐姐?”
“嗯。”她回过神。
“你怎么了?”
“没什么。”
“走吧,我送你出去。”她站起来。
“你不是要走了吗?”
“还有一点时间。”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夕阳正好落在台阶上。放学的人群早已散去,远处偶尔传来自行车铃和车辆驶过的声音,晚风轻轻拂过,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也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以后呢?”少年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
“什么?”
“以后还会见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第一次,她只是随口安慰一个孩子。第二次,她已经不敢再把任何一句话当成随口说说。
“也许吧。”她最后说。
“怎么又是也许。”少年明显不满意。
“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你不是从未来来的吗?”
她脚步停了一下,少年也停住,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开玩笑的。你这表情也太明显了。”少年笑出声。
“……”
“姐姐,你真的很不会骗人。”
“这个我知道。”她也笑了。
可直到返回未来以后,那句话仍然留在脑子里。
你不是从未来来的吗?
实验室里很安静,她没有立刻关闭设备,而是打开了很多年前保存下来的记忆记录。
旧照片、学校档案、日记,还有一些已经忘记什么时候写下的零碎文字,她试图寻找那个姐姐存在过的痕迹。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又调出了第一次实验的影像。
雨幕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旧车站走向防空洞。
她盯着画面看了很久,然后抬起自己的手。同样的指节,同样的结构。
她忽然觉得实验室有点冷。
其实答案已经足够明显了,只是她还不太想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