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出发前,她没有再做演算,她只是坐在时间装置前,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记录。
第一次,防空洞。第二次,图书馆。
第三次——研究生实验室。
那年她二十二岁,研究生刚入学不久。她已经离开家几年,也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了一段时间。头发留长了,衣服早就换成了让自己觉得舒服的样子。本科毕业后,她又顺着那条路读了机械方向的研究生。
记忆里的姐姐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那里,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她。
以前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大概明白了。
她关闭记录,启动装置。
这一次,她不是去找谁,只是去赴一个已经迟到了很多年的约。
视野重新亮起来时,首先传来的是排风系统低沉的声音。
实验室比记忆里新很多,桌面还没有后来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墙边的设备也比她记忆中的新,白色顶灯照得整个房间有些过分明亮。
她站在门边,一个年轻女孩正背对着她整理桌上的东西。
女孩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裙摆从明显不太合身的白大褂下面露出一点。白大褂的袖子长了一截,被她熟练地卷到手肘。桌上摊着实验记录本、几页计算纸和画到一半的结构草图。她核对数据时会下意识皱眉,算不下去时又习惯用笔尾轻轻抵一下嘴角——和图书馆里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笑。第二次见面时,那个少年还坐在图书馆里说:“所以我决定学机械工程了。”现在真的来了。
“……你还真来了。”
“什么?”女孩回过头。
“没什么。”
“我就知道你还会来。”女孩盯着她看了几秒,露出一种并不意外的表情。
“为什么?”
“猜的。”
“你以前可不信这种东西。”
“人会变的。”
“也是。”
她走进实验室,女孩给她让出一把椅子。
她没有像第二次那样围着她研究机械结构,甚至没有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只是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很自然地对她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这句话让她有一点恍惚。对于女孩来说,确实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对她来说,三次见面却发生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次实验,是一个人的成长。
“研究生怎么样?”
“才刚开学没多久,能怎么样。”
“住的地方呢?”
女孩撇了撇嘴:“不怎么样。”
“还是和别人处不好?”
“可能吧。”
“他们不喜欢就不喜欢呗。”
“你不在乎?”
“在乎有什么用?”
“实在处不下去,大不了搬出去。”女孩把实验记录本翻了一页。
“你说得倒轻松。”
“因为我已经搬出去了啊。”
“那钱呢?”她愣了一下。
“所以我一直在想办法赚钱啊。”女孩低头核对着实验记录,“接点活,做点兼职,反正总有办法。”
“很辛苦吧?”
“是挺麻烦的。”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落下,“但至少安静了,不是吗?”
她看着女孩,没有立刻说话。
女孩被她看了一会儿,先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还想问家里的事?”
“这么明显?”
“你今天就差把‘我有很多问题’写脸上了。”女孩转了转手里的笔,“不想管了。”
“什么?”
“家里的事情。”
“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能回去就回去,回不去就算了。”她低头在报告页角补了一个数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过很多遍、却依然没有标准答案的事。
“你想好了?”
“没想好。”
“这种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想好。”
“我就是觉得,不能什么事情都等他们同意了再做。”
“以后遇到事情呢?”
“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
“解决不了?”
“先放着呗。”
“一直解决不了呢?”
女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那就想别的办法啊。”
“还是不行?”
“大不了喊人呗。”
“干嘛?”她愣住了。
女孩反而笑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
“图书馆。有人说这是自己的事情,想自己解决。”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女孩想了几秒。
“现在怎么愿意喊人了?”
“因为后来发现,有些事情就是一个人解决不了啊。”
“解决不了还硬撑,那不是有病吗?”
“……”
“而且不喜欢麻烦别人,跟真的需要帮忙的时候喊人,有什么关系?”
“你不会觉得什么事情都得自己扛吧?”女孩狐疑地看着她。
她一时没有接话。
“那多累啊。”说完,她还皱着眉看了未来的自己一眼,仿佛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主动选这种活法。
她忽然有点想笑,也不知道是在笑眼前的人,还是笑现在的自己。
“你少年时期不是还想留在家里吗?”
女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那时候是那时候。”
“因为他们还是你爸妈?”
“嗯。”
女孩安静了一会儿:“我以前总觉得,想他们,就应该留在那里。”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是一回事。”她低头把笔帽扣上,“我可以想他们,也可以希望他们以后过得好,但我不一定非得回去。”
现在的她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故意问:“所以你不是说好的,要当男孩子的吗?”
女孩的动作僵住了。
“还要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你烦不烦啊?”
“小时候自己说的。”她终于笑出了声。
“我那时候才几岁!”
“说得可认真了。还说以后天不怕地不怕,绝对不会逃跑。”
女孩瞪了她一眼:“小时候懂个屁。”
“现在怕了?”
“怕了就怕了。”
“那逃跑呢?”
“该跑就跑啊。”
“英雄可不会临阵逃脱。”
女孩挑了下眉:“临阵逃脱和跑又不是一回事。”
“打不过还站着挨打,那叫傻。”女孩说着又低下头,在纸上划掉一个算错的数字。
“该跑就跑,该喊人就喊人。真到了不能跑的时候——那再留下呗。”女孩把笔往桌上一放。
“那‘男子汉’呢?”未来的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我现在这样,就不能顶天立地了?”女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发和裙摆,又抬起头,“穿裙子就不能保护别人?留长头发就不能承担责任?”
“我可没这么说。”她怔了一下。
“那不就得了。”
“顶天立地就顶天立地。”女孩重新拿起笔,顿了一下,“非得是男子汉吗?”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把小时候那句过分郑重的誓言拆开来看了看,“男娘也一样能承担责任,一样能顶天立地啊。”
未来的她没有接话。
女孩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用笔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接着说道:“反正这是我的选择。以后会不会后悔,那是以后的事。”
她顿了一下,忽然笑起来:“我又不需要 Be the one,我只要做好自己就行了。”
“……”
“怎么,你没看过?”
“看过。”未来的她终于没忍住,也笑了。
“嗯。”女孩满意地点点头。
她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果然,我就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很小声地说。
“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绝对说了什么。”
“你听错了。”
女孩狐疑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懒得追究。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她看了一眼腕侧的计时,还有四十多分钟,比想象中多。一时之间,两个人反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什么?”她的目光落到桌上。
“实验报告。”
“我看看。”
“等等——”已经晚了。她把报告抽了过去,只看了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里为什么这么算?”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这个条件你漏了。”她用笔尖点了点那一行。
女孩顺着看过去,原本还理直气壮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还真是。”女孩凑过来。
“还有这里。”
“这里怎么了?”
“单位。”
女孩眨了两下眼,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个色号。
“别急,还有。”
女孩盯了两秒,默默伸手去拽报告,却被她按住。
“……”
翻到后面,几张夹在报告里的设计图掉了出来。
“这又是什么?”她顺手捡起。
“随便画的。”
“随便画的你抢什么?”
“你别看。”
她已经展开了。几张并不算漂亮的结构草图,有些地方甚至称得上异想天开。
“这里不行。”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笔。
“为什么?”
“受力有问题。”
“哪里?”
“这里。还有这个结构,你以后会发现根本塞不进去。”她在图纸上添了两根线。
“你怎么知道?”女孩狐疑地看着她。
“经验。”她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经验?”
“很贵的经验。”
女孩抬眼看她,她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回图纸。
“……”
“别问。”
“那这个呢?”女孩又抽出另一张图推过来。
她看了一眼,这一次没有落笔:“这个我不能帮你。”
“为什么?”
“因为这个得你自己做。”
“刚才不是还改得挺开心的吗?”
“刚才那叫给研究生改低级错误。”
“这个不一样。”她把笔放下。
女孩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姐姐。”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知道一些。”她看着女孩。
“很多吗?”
“……不少。”
“那就别告诉我了。”女孩点点头。
“不想知道?”
“想。”
“但这个你都知道该让我自己做。”她用笔尖点了点自己的设计图,“那别的事情也一样吧。”
现在的她没有回答。
女孩又低下头,把刚才被改得乱七八糟的实验报告拖回自己面前:“以后真遇到了再说。”
“解决不了呢?”
“换办法。”
“还是不行?”
“喊人。”女孩头也没抬。
她笑了。
四十分钟就在改数据、争设计和互相嫌弃里过去了。
等腕侧的提示灯亮起来,她才发现时间已经快到了。
她收起笔,女孩还在重新计算刚才那组数据。
女孩专注时微微皱眉的样子,仍然有那个少年的影子。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长大了。”
“废话,我都二十二了。”女孩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
时间快到了,女孩把她送到实验室门口,她也没有再说任何关于未来的事。
“以后还会见吗?”
“不会了。”
“这么绝情?”女孩明显没想到这个回答。
“你已经不用等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办了。”
“谁说的?”
“我说的。”
“你这个人还是这么自说自话。”
“很多人都这么说。”
“那再见?”女孩笑了。
“再见。”她也笑了。
她转身离开,时间在走廊尽头重新折叠。实验室的灯光消失以前,她最后看见女孩还站在门口,没有追上来,只是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抬起银白色的机械手,像很多年前那场雨里一样。
她回到未来。
实验室和离开前没有区别,时间装置仍在低声运行,终端上还停着那条被她修改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时间线。
她坐下来,光标停在“继续演算”上,只要按下去,一切还可以继续,那些更好的可能仍然在那里。
有一个世界里的孩子拥有很多朋友,有一个世界里的她和家人关系很好,有一个世界里的校园生活普通得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事情,有一个世界里的她没有走今天这条路。还有更多世界,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全部看完。
她知道,那些可能不会因为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失去意义,如果能够重新选择,她仍然会希望有些事情从未发生。
只是,今晚她不想再算了。
她靠在椅背上。实验室很安静。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睁开眼睛,终端的光落在银白色的手背上。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一直觉得,那个姐姐的手很大,大到好像只要抓住,就不会再掉下去。现在她低头看了看,其实也没有多大,只是那时候的自己太小了。
她伸出手,光标停在“继续演算”上,然后移开,关闭程序。屏幕暗下去,没有提示,也没有答案,那些被演算过无数次的未来就这样安静地消失了。
她起身关掉实验室的灯,向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时间装置还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那场雨,那个很黑很暗的防空洞,那个缩在最里面的小男孩。脚步声从洞口传来,男孩抬起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机娘姐姐。
从前,每次回忆到这里,那个人的脸都会变得模糊。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门轻轻合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