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伊醒来的第一个早晨,发现自己的视野变矮了。
天花板比记忆中更远,被褥的触感更柔软,垂落在眼前的,是一缕如雪的长发。还有胸口的凸起。
不对!
她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冲向房间角落的落地镜。镜中映出一位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白发如瀑,蓝瞳似海,穿着轻薄的白色睡裙,锁骨精致,整个人就像是一尊艺术品。
亚伊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镜中的少女也捏了捏脸颊。
“…………”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用那只纤细的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间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叹息。
“这算什么展开啊。”
这栋宅邸位于巴夫克兰王国东部边境的小镇。亚伊花了好几天时间才勉强接受现实,她,或者说“他”,从一个现实世界的普通男性,变成了这座小镇首富家的独生女。
父亲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经营着镇上唯一的魔导具商铺,据说是祖上三代积累的财富。母亲早已过世,家中除了几个佣人外,就只有这对父女。对亚伊来说,唯一的好消息是,这具身体似乎天生具备相当不错的魔力亲和性。而坏消息则有一大堆。
巴夫克兰王国,曾经是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强国,如今却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狮子,只剩下空洞的咆哮。王室成员一个比一个不成器,国王沉迷宴会和狩猎,王子公主们除了争权夺利什么也不会,外交上节节败退,签下的不平等条约可以铺满一整张长桌,割地、赔款、开放通商口岸,总之,能丢的脸几乎都丢光了。
科技水平倒是与现代无异。街上跑着蒸汽与魔力混合驱动的车辆,店铺里摆着能自动记账的魔导算盘,路灯依靠风魔石发光。
亚伊对这个国家的命运不太关心,她有自己的问题要解决。
“小姐,您又让我带这些东西。”
午后的花园里,一个少年翻过围墙,将一摞用油纸包好的书放在石桌上。他叫利奥,是镇上书店老板的儿子,一头乱蓬蓬的栗色短发,脸上有几颗雀斑。亚伊给了他不少零花钱,条件只有一个:别告诉她父亲。
“谢谢你,利奥。”亚伊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是一本基础的魔导理论入门,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
“您真的不打算让老爷知道吗?”利奥蹲在墙头,犹豫着说,“其实老爷也只是担心您……”
“我知道。”亚伊回答,“但读书是我自己的事。”
利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翻下墙头走了。
亚伊把书抱回房间,锁上门,盘腿坐在床上翻开了第一页。她其实并不确定魔法能不能带她回去,甚至不知道“回去”这件事是否还有意义。但在这个连学校都没有的小镇,在这个日渐衰败的国家,除了读书学魔法,她找不到别的方向。
父亲不让她读书,理由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了”。真是合格的巴夫克兰公民。浑身都散发着恶心的迂腐。
第二天清晨。
亚伊被敲门声叫醒。
“小姐,老爷让您去鸡场帮忙。”佣人玛尔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亚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但父亲的命令在这个家里等同于圣旨,她只能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换上那件耐磨的旧裙子,把白发随便扎成一条马尾。
推开鸡场的木栅栏门时,亚伊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咕咕咕……
几百只鸡。在晨光中咕咕叫着,饲料桶就放在门边,沉重得需要双手才能提起来。而她要做的,是把这些饲料均匀地撒遍整个鸡场,再把角落里的蛋捡进篮子里。
亚伊深吸一口气,提起饲料桶。
她一边走一边撒,鸡群在她脚边扑腾,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请一个佣人来喂鸡,一天的工钱顶多两个鸡蛋。而她这位富家大小姐,在这里累死累活,如果换算成食物,大概也就值一个鸡蛋。
“……真是奴隶主一样的父亲。”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你在说什么?”
亚伊浑身一僵。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栅栏外。
“没、没什么。”亚伊立刻调整呼吸,让声音听起来有些喘,“就是……有点累。”
父亲哼了一声。
“累什么累。人活着就要赚钱,只有钱才是硬道理。”
他说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了。
亚伊站在原地,等见不到放弃了忍不住吐槽道“明明就是在压榨女儿的劳动力。”
芦花鸡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
她叹了口气,继续撒饲料。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今天下午利奥应该会把新书带过来。那本禁书上记载了一种基础的空间系魔法,如果她能学会,或许就能找到回去的线索。
只要再忍忍。
她撒完最后一把饲料,擦了擦汗,看着几百只鸡埋头啄食的场面,忽然觉得自己和它们也没什么区别,都在一个看不见的栅栏里,吃着别人撒下的食,等着某天被拎出去。
喂完鸡亚伊就回到房间里睡觉去了。
等她睁开眼,发现窗外已经是午后斜阳,才意识到自己从鸡场回来之后直接倒头就睡了。
“这身体也太弱了吧……”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关节发出细碎的响声,她忍不住在心里对比了一下前世那个还算结实的男性身体,叹了口气。果然,漂亮是漂亮,但一具纤细的少女身体,提两桶饲料就能累瘫。
她光脚踩在地板上,推开门探出头。走廊里空荡荡的,佣人们各忙各的,没有人理会她。厨房里只剩下面包和冷掉的汤。
“连叫都不叫我一声。我到底是女儿还是奴隶啊。”亚伊小声抱怨着,还是把面包掰开泡进汤里,快速地填饱了肚子。
吃完后,她回到房间,从床板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布袋沉甸甸的,解开绳口,里面是几枚小小的金粒,这是她这几个月攒下来的工钱。
巴夫克兰的货币早就烂透了。王室作死印钞导致通货膨胀严重加上外来货币冲击本土市场,现在的钱连废纸都不如,巴夫克兰的人早就学乖了,私下交易要么以物换物,要么用金、银、粮食这些硬通货。
她把布袋揣进怀里,墙头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利奥翻过围墙,落地时膝盖微弯,动作熟练。他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脸上的表情却比平时更亮。
“小姐,今天有大事。”
亚伊接过油纸包,发现里面不仅仅有书,而且还有一张纸。纸质粗糙,印刷也不算精致,但上面那行字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克莱文学院 招生启示
巴夫克兰最高学府,坐落于王都,招生不限出身,只要通过入学测试即可入学。本次招生面向全国,报名截止至下月末。
“克莱文学院……”亚伊的手指微微收紧,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全国最好的……”
“对。”利奥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听来店里买书的一个王都商人说的。他们那边都在传,说今年克莱文要扩招,连平民出身的学生都收。”
亚伊的心跳得更快了。最高学府,意味着最完整的魔导体系教育,最丰富的藏书,还有,可能存在的,关于自己回去的方法。
但兴奋只持续了几秒。她的目光从纸上移开,环顾这间精致的、被高墙围住的宅邸,最后落在自己这双纤细的手上。
她被关在这里,出不去的。
父亲不会允许她离开小镇,更不会允许她去王都读书。在他眼里,女儿只需要学会算账、料理家务,然后嫁给镇上的某个商人。读书?那是浪费时间。
“利奥。”亚伊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觉得……我能出去吗?”
利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晚有一列去王都的火车。运货的,中途在附近停靠。”
亚伊抬起头。
“我打听过了,那车在午夜之前经过镇外的货运站。”利奥的栗色眼睛很认真,“如果您真的想去,就今晚。”
亚伊没有犹豫太久。
她先把那几本空间系的书用布包好,揣进怀里。然后打开衣柜,挑了一件最结实的深色外套和一双旧靴子,把衣服叠好塞进一个小包袱。接着她取出那袋金粒,全部带走。
最后,她悄悄溜进父亲的书房。父亲还在店里,书房空无一人。她熟门熟路地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她取了几枚金币,没有多拿,最后把抽屉恢复原样。
午夜,远处传来汽笛声,亚伊蹲在站台后面的木箱堆里,包袱抱在胸前,心跳快得像敲鼓。
火车出现在视线中。那是一列老式的货运列车,车头喷着白色的蒸汽,后面拖着一长串敞篷车厢。大部分车厢都装着黑色的煤块,在夜色中堆成一座座小山。
“就是它。”利奥蹲在她身边,“它在这里只停五分钟。您得在它开动之前上去。”
亚伊深吸一口气。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说不清是冷还是紧张。她看着那列越来越近的火车,在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
“小姐。”利奥忽然叫了她一声。
亚伊转过头。
“加油。”
火车开始减速,巨大的铁轮摩擦铁轨,发出刺耳的尖啸。煤车车厢一节节掠过眼前,黑色的煤块在震动中微微滑落。亚伊站起身,攥紧包袱,膝盖微弯。
就是现在。
她冲了出去。纤细的腿在碎石地面上发力,靴底发出急促的脚步声。火车还在缓慢移动,一节煤车正好经过她面前。
她纵身一跃,双手扒住车厢边缘,整个人撞在铁壁上,肋骨传来一阵钝痛。手臂在发抖,指尖几乎要滑脱。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攀,
她成功翻了过去,整个人跌进煤堆里。
黑色的煤屑扬起,呛得她咳嗽不止。她的白发瞬间染成了灰色,身上全是煤灰。她趴在煤堆里,大口喘着气,心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火车缓缓加速。
她趴在煤堆上,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车厢在铁轨上轻微的晃动。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风裹着煤灰吹过她的脸,小镇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