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夜色中行驶了半个小时,亚伊才终于平复了心跳。
她趴在煤堆上,把包袱垫在脸下面,白发彻底变成了灰色,连睫毛上都挂着煤屑。
冷静下来之后,她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按照原主的记忆,巴夫克兰的煤矿,早在十几年前就被周边几个强国以“租借”的名义拿走了大半。所谓租借,说白了就是明抢,合同一签就是九十九年,租金低得跟白送一样。剩下的几座小矿,产量连国内需求都满足不了,更别说养一列专门的运煤车。
那么,她屁股底下这车煤,从哪来的?
答案只有一个。
这列火车,根本就是别国的。挂着巴夫克兰的铁路线跑,实际运的是别国从巴夫克兰土地上挖出来的煤,再卖回巴夫克兰。
亚伊把脸埋进包袱里,闷闷地叹了口气。她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忽然听见后方车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浑身一僵。
声音越来越近,亚伊的脑子瞬间闪过各种可能,把自己赶紧埋进煤里。
黑色的煤块覆盖了她的身体,只留下一双眼睛在缝隙中紧张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身影从后方车厢的边缘翻了过来,跌跌撞撞地落在煤堆上,扬起一片黑色的粉尘。
亚伊愣住了。
栗色乱发,脸上几颗雀斑,还有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利奥?!”
亚伊猛的钻了出来。
少年抬起头,显然被吓了一跳。
“小姐,晚上好。”
“你怎么在这?!”亚伊从煤堆里坐起来,“你不是在站台上吗?”
利奥挠了挠后脑勺,煤灰蹭了他一脖子:“那个……我本来是要回去的。但是走到半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今晚就这么回去了,明天老爷发现您不见了,我一定会被揍的。”
“……就因为这个?”亚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冒着生命危险跳上运煤车,就因为你怕挨揍?”
“挨揍是其一。”利奥在煤堆上找了个相对平坦的位置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其二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小姐,我其实一直想问,您明明生活那么富裕,吃穿不愁,为什么要往外面跑呢?”
“富裕?”亚伊冷笑一声,坐直了身体,“你是说那个死爹?那个纯生物爹?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留着我?”
利奥摇头。
“因为他看中了我两个功能。”亚伊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长得漂亮。漂亮到能嫁个好人家,好骗一笔天价彩礼。第二,我算账快。他店里那点账目全是我在整理,省了一个会计的钱。”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怨念:“如果不是这两点,你信不信他早就把我卖到妓院当福利姬了?还能回本快一点。”
利奥的表情僵住了:“不、不至于吧……虎毒还不食子……”
“虎毒不食子?”亚伊白了他一眼,“佣人吃得都比我好。”
她越说越气,抓起一块煤就往旁边扔:“省钱省到这种地步,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抠的人。”
利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最后只挤出一句:“那……那您确实该跑。”
亚伊哼了一声,重新靠回包袱上,胸口还因为刚才的激动微微起伏。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重新打量利奥。
“那你呢?”她问,“别跟我说什么怕挨揍。你到底为什么跟上来?”
利奥的脸在夜色中似乎红了一下,但煤灰太厚看不清。
“……就,有点热血上头。”他小声说。
亚伊挑了挑眉:“热血上头?”
“就……您跳上车的时候,那个背影,白色的头发飘起来,然后……”利奥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觉得……不能就这么让您一个人走。”
亚伊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啧”了一声。
“下头。”
“啊?”
“我说你下头。”亚伊翻了个白眼,把包袱重新垫好,准备躺下,“明明就是看我长得漂亮,舍不得我。还热血上头,编得跟真的一样。”
利奥的脸更红了:“您、您都知道了还说什么……”
“男人的心思最好猜了。”亚伊背对着他躺下,声音闷在包袱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以前我就是男的,现在我看我自己都来感,更何况你一个小男生。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然后她闭上眼,准备在这颠簸的煤车上勉强睡一觉。
突然,一道明亮的红色光芒划破了夜空,从远处的地平线升起,在最高点短暂地停滞后,缓缓坠落。
亚伊猛地睁开眼。
紧接着,周围响起了一片嘈杂的喊杀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
利奥也坐了起来,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
“小姐。”
“我看到了。”
亚伊攥紧包袱,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明灭不定。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到最低。
“……遭土匪了。”
火车猛地一震,铁轮与铁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列车在巨大的惯性中缓缓停了下来。亚伊和利奥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同时往煤堆深处钻。黑色的煤块覆盖在身上,又冷又硬,但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铁锹铲煤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在卸煤。
亚伊心里一沉。果然,没过多久,头顶的煤块被一铲子掀开,一张粗犷的脸出现在她面前,那人愣了一下,回头大喊:“头儿!这儿还藏着两个!”
亚伊与利奥被拎了出来。
他们的头有着一头红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五官深邃,眼神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军大衣,腰间别着一把老式手枪,整个人往那一站,周围的土匪们都下意识地让开了半步。
亚修。最近在这一带名声大噪的土匪头子,专门劫富济贫的那种。至少传闻是这么说的。
亚伊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这具身体魔力不弱,虽然还没系统练过,但基础的火系魔法应该勉强能用。她偷偷在掌心凝聚魔力,蓝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发亮,然后猛地抬手,一枚拳头大小的火球呼啸而出,直奔亚修面门。
“我给你开开眼界!”
火球飞出去的一瞬间,亚伊心里其实挺没底的。但气势不能输。
亚修只是随手一挥,那枚火球就在他掌心前方寸许处骤然溃散,化作一片零星的火星,被夜风卷走。
亚修挑了挑眉,他一步跨过来,反手扣住亚伊的手腕。
趁着这个时候,旁边的利奥大吼一声冲了上来,拳头挥出去,却被亚修另一只手轻松接住,顺势一拧,利奥整个人就被按在了煤堆上,动弹不得。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亚修低头看着利奥,“还敢还手。”
利奥侧着脸,煤灰糊了一嘴,却还是倔强地开口:“知道……最近有名的土匪头子,亚修。”
亚修哼了一声,松开利奥,又看了亚伊一眼,目光扫过她灰扑扑的脸和白发上的煤屑。
“你们是去上学的吧。”
亚伊一愣:“你怎么知道?”
亚修松开二人的手腕:“最近这种人多得很。王都的克莱文学院招生,全国的小崽子都在往那边跑。光这个月,我就截了三车。”
“三车?”亚伊立刻抓住了话头,眯起眼睛,“那你截了不少啊。”
“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这是为了国家和人民的侠义之举。”
亚伊看了看四周。确实,那些卸煤的人里,有不少是附近的百姓,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甚至有几个母亲带着孩子,这个亚修,不会杀他们。
“侠义之举?”她笑了一声,“没有明确理念的单干行为,就是愚蠢。”
“你这小丫头……有种你给我搞一个适合这个破社会的理念出来啊。”亚修有些不开心了。
亚伊摇头:“我可没这本事。”
亚修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抬手招了招。旁边一个小喽啰立刻递上来一条湿毛巾。亚修接过,直接往亚伊脸上擦了过去。
毛巾擦过她的额头、鼻梁、脸颊,煤灰被抹去,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五官。亚修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又让人给利奥擦了脸。
他看了看亚伊,又看了看利奥,把毛巾丢到一边。
“记住你们两个了。”
他说完,从大衣内袋里掏出几枚银币,随手扔给亚伊。
“前面五里有个小站,天亮有早班车去王都。”亚修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亚伊攥着银币,看着亚修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那些百姓还在卸煤,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币,又看了看利奥。
利奥还在揉被拧疼的肩膀,一脸劫后余生的茫然。
“走。”亚伊把银币收好,拍了拍身上的煤灰,跳下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