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抵达王都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亚伊从车厢里走出来，脚踩上站台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王都的车站比克洛伊镇整个中心广场还大，穹顶高得几乎望不见顶，玻璃与钢铁的骨架在夕阳中泛着金红色的光。
“小姐，行李。”利奥从身后挤过来。
亚伊回过神，顺手接过包袱，然后很自然地又递回给他：“你帮我拿着，我看看路。”
利奥张了张嘴，认命地把包袱重新抱好。
出了车站，王都的全貌在眼前铺开。
玻璃幕墙的高楼反射着天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有轨电车沿着街道叮叮当当地驶过，车身上刷着花花绿绿的广告。路边的商铺挂着霓虹灯牌，有的用巴夫克兰文，有的用她看不懂的外国文字。人流、车流、光影，混成一片令人眩晕的洪流。
亚伊深吸一口气。
她承认，自己确实没见过世面。前世那个世界的城市虽然也繁华，但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隔了一层。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从小在克洛伊那种边境小镇长大，连王都的照片都没见过几张。两种记忆叠加在一起，让眼前的景象既陌生又震撼。
“那边好漂亮。”亚伊指着一个方向，眼睛发亮，“利奥，走。”
“小姐，您知道路吗？”
“不知道，先逛了再说。”
沿着主街一路走过去，东看看西看看。
“幸亏你跟来了。”亚伊感叹，“有人使唤是真的舒服。”
就在这时，亚伊停下了脚步。
隔着一条宽阔的河，有一片建筑群。其中最高的一栋大楼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燃烧着金红色的光，楼顶有一座精致的钟塔，指针正指向六点。
“那个好高。”亚伊指着那栋楼，“走，去看看。”
她带着利奥拐上通往河对岸的石桥。桥面很宽，铺着整齐的石板，两侧的栏杆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走到桥中央时，对岸的景色更加清晰了——宽阔的林荫道，修剪整齐的花园，衣着考究的行人，连空气似乎都比这边清透几分。
这时，一只手挡在了她面前。
“站住。”
亚伊抬头。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男人站在桥头，腰间别着枪，帽檐压得很低，眼神冷漠。他的制服剪裁精良，袖口上绣着一枚她不认识的徽章。
“无关人员不得过桥。”
亚伊愣住了。她透过宪兵的肩膀往对岸望去，相比之下，桥的这边反而显得暗淡了。
一条河，两个世界。
“为什么不能过去？”利奥从后面挤上来，皱着眉头。
宪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破旧的外套和雀斑脸上的煤灰感到好笑：“你连租界区都不知道？”
“租界区？”
“后面是提瓦特兰联合租界区。私自闯入者，就地枪毙。”
利奥的脸涨红了：“那是我们巴夫克兰的土地！凭什么被那些外国人占着。”
“利奥。”亚伊拉住了他的手臂。
利奥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亚伊摇了摇头。
“走吧。”亚伊拉着他转身，语气轻描淡写，“还是早早去学院的好，报名要紧。”
她拉着利奥走下桥，汇入这边的人流。
走出一段距离后，利奥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姐，您为什么不让我说？那明明——”
“说了又怎样？”
利奥沉默了。
亚伊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狗屁晚清。
她忽然想起亚修说过的话。
“我这是为了国家和人民的侠义之举。”
那个土匪头子，至少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这座桥上的宪兵，连自己站在哪边都忘了。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世界，给别人当狗都没有好下场。
“小姐？”利奥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亚伊抬起头，发现他们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牌上写着两条路名，一条通往学院区，一条通往商业区。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这边。”她指了指学院区的方向。
克莱文学院才是她来王都的目的。租界、宪兵、晚清，那些事跟她没关系。她只是一个想学魔法、想找到回家之路的穿越者。这个国家的命运，不该由她来操心。
她迈开步子，白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利奥跟在后面，怀里抱满了行李，嘴里嘟囔着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绕了将近到晚上九点，他们才终于摸到克莱文学院的门口。
这一路上，亚伊算是把王都的租界区认了个遍。金斯巴尔租界、罗格兰帝国租界、维多利亚租界，一个接一个。
等他们终于站在克莱文学院的大门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学院比想象中更气派。铁艺大门上缠绕着发光的藤蔓，是某种活体魔法植物。门后是一条石板大道，两侧栽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能看到几栋风格各异的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校园里。
招生办公室在一栋偏楼里，值班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见两个灰扑扑的年轻人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翻了翻他们的资料。
“克洛伊镇立……小学都没有毕业？”
“呃，那个……”亚伊试图找补。
“没有毕业证的话，连入学测试的资格都没有。”女老师推了推眼镜，“再怎么说这里也是最高学府，来这里先不说入学考试，最起码也要初中学历吧。”
亚伊和利奥对视一眼。利奥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女老师看了他们一会儿，似乎在评估什么。随后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
“你们是远道来的？”
“是。”
“克莱文学院的规矩，没有学历就不能正式入学。但是……”她把文件推到他们面前，“图书馆最近缺人，一个管理员，一个清洁工。包吃包住，没有薪水。你们可以先干着，利用空闲时间自学，等拿到初中学历，再去参加入学测试。”
亚伊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图书馆管理员，负责书籍整理、借还登记、闭馆后打扫卫生。工作时间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其余时间自由支配。
她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图书管理员，意味着可以接触整个图书馆的藏书。克莱文学院的图书馆，是巴夫克兰全国最大的魔法藏书库，里面有无数在外面根本见不到的资料。如果能在这里工作，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查阅空间系魔法的文献，找到回去的线索。
“我接受。”她说。
女老师点了点头，又看向利奥。
利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喜欢看书，体力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就这么定了。”女老师在文件上盖了章，“图书馆在学院东侧，你们现在就可以过去。馆长在等你们。”
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三层石砌建筑，顶尖的钟楼格外显眼，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亚伊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大厅的穹顶极高，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书脊在魔导灯下泛着各色光泽。
馆长是个矮胖的老头，秃顶，但那双眼睛有着似乎可以看穿一切都锐利。他简单交代了几句工作内容，就把钥匙扔给了亚伊。
“宿舍在图书馆三楼，两间小屋，以前是给助理住的。”他打了个哈欠，“我住隔壁楼，晚上别来烦我。”
说完就走了。
亚伊站在空荡荡的图书馆大厅里，仰头看着那成千上万册书籍，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话。
“……整个图书馆，就我一个管理员？”
利奥从她身后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好像是的。”
亚伊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头看向利奥，表情认真起来：“你真的没关系？清洁工，要扫地拖地擦窗户，还要帮我搬书。”
利奥笑了一声，栗色的乱发在灯光下毛茸茸的：“我在书店搬了十年的书，这点活算什么。”
亚伊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跟着她跳上煤车的少年，好像也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傻。
“行吧。”她把钥匙收进怀里，往楼梯走去，“明天开始，你负责干活，我负责看书。我的活都交给你了，分工明确。”
“小姐，您倒是真不客气。”
“你叫我一声小姐，那就得认命。”
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白发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利奥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