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则言退休后的第十七分钟,一个已经忘了他十年的女人,在全国直播里叫出了他的名字。
十七分钟前,他把证件、配枪许可、内网密钥和一只用了九年的搪瓷杯交回异常心理干预局。人事处把退休证明递给他,祝他以后生活愉快。
韩则言当时认真想了想,发现自己对“以后”唯一明确的安排,是回家吃一顿母亲留在锅里的午饭,再把连续三年没拆封的钓鱼竿找出来。他甚至给韩素兰回了消息。
【十二点半到家。】
这是他今天做过最不准确的一次风险评估。
“韩则言。”
会展中心外墙那块四百多平方米的巨屏上,孟知衡站在无数镜头正中,手里还握着发布会的遥控笔。
她身后的大屏停在“澜庭城市异常救助基金正式启动”那一页。台下坐着政府代表、异常管理机构负责人、各国媒体和一排只在财经新闻里出现的脸。
原本应该落下掌声。
没有。
因为孟知衡没有看台下。她越过灯光、摄像机和半个广场的人群,望向路边便利店门口,准确地望向了韩则言。韩则言手里的冰咖啡刚扫码,收银员还没来得及问要不要袋子。
“先生,一共十二——”
“不要袋子。”
他说完,把咖啡放回柜台,转身就走。收银员愣住:“那钱……”
“扫过了。”
“不是,我是说咖啡。”
韩则言没回头。
广场上第一批人顺着孟知衡的视线看了过来。第二批人不明所以,也跟着转头。第三批人举起手机。不到五秒,原本只想安静退休的韩则言,成了全国直播里最醒目的路人。
巨屏右下角的实时评论已经疯了。
【谁?】
【孟知衡认识他?】
【导播切近景!】
【等等,这人是不是刚从异常心理干预局出来?】
有人认出了他手里尚未来得及折起的退休证明。镜头立刻拉近,纸上“韩则言”三个字被放大到能让半座城看清。
广场里几千人的情绪一瞬间涌过来。好奇像潮水,兴奋像针,警惕夹在里面。韩则言早就学会不去接这些散乱的东西,可其中有一条情绪太清楚,穿过所有喧哗,死死落在他身上。
不是惊喜。
是愤怒。
还有一块空了十年、今天突然找到形状的疼。
他右手按住左腕。
薄薄一层皮肤下面,那道已经长平的旧痕没有发热,也没有刺痛。现实稳定。没有心象污染。没有认知错位。所以屏幕上的女人真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不可能。
十年前,A-01矫正完成。
关系记忆隔离执行。
目标对矫正师的姓名、面貌、身份和共同经历全部失去主动检索能力。那份结案报告是他亲手签的。隔离后的第七天,他隔着单向玻璃见过孟知衡一次。
她从他面前走过去,连脚步都没停。
那天韩则言站了很久。
然后他告诉自己,这才叫成功。巨屏里,主持人终于反应过来,压低声音提醒:“孟总,直播还在。”
“我知道。”
孟知衡把遥控笔放下。
那一下很轻。
发布会现场却像有人把所有声音同时掐断了。
她走下台。
记者立刻涌动。安保试图拦住镜头,现场导播疯狂切远景,可她没有停。剪裁精确的深色西装在人群里划开一条线,鞋跟落地,一下,一下,稳定得让人发慌。
韩则言加快脚步。
他刚穿过第一个路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一辆黑色轿车斜停在路边,后门打开。孟知衡没等助理替她挡镜头,直接下了车。
安保人员想先清场。
“孟总,请您留在车里。”
“让开。”
“现场无法确认目标身份——”
“他的身份我确认。”
那人还要说什么,孟知衡只看了他一眼。安保胸前的工作证上,“未经授权不得阻拦活动负责人”一行细字浮起红边。他脚下像多了一道看不见的线,再迈不出半步。
韩则言看得眉心一跳。
十年前,她的契约只能约束两个人口头承认的承诺。现在,她连制度文字都能临时借来。她确实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救。这个念头本该让他安心。
可他只觉得那十年像一扇门,突然在身后关上。十年没见,她和档案里的最后一张照片几乎是两个人。
十九岁的孟知衡瘦得肩骨发硬,坐在治疗室里时会把每一张纸撕成同样大小。那时候她不相信口头承诺,所有话都要求写下来,签名、按指纹、标明失效时间。
韩则言陪她熬过最坏的六个月。最后一天,她问他明天还来不来。他说,明天的安排明天再确认。第二天,关系记忆隔离启动。
她再也没问。
现在的孟知衡站在午后的太阳下,神情冷静,肩背笔直,身后跟着一整套能让城市交通临时改道的安保团队。
只有一件事没变。
她一旦认定某个答案属于自己,就会追到底。
“韩则言。”
她又叫了一遍。
距离只剩十几步。
韩则言停下。
不是因为她。
前方人行灯忽然变红,屏幕上的“禁止通行”四个字像被加深了一层。原本抢着过马路的人同时停在斑马线前,没人觉得异常。韩则言看了一眼红灯,又看向孟知衡。
“公共区域使用心象约束,最低行政处罚两万。”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孟知衡走到他面前。
“十年。”
她声音不高,身后的记者却全安静了。
“我找不到一个人十年。今天刚想起来他的名字,他第一句话,是罚款。”
韩则言没接。
她盯着他的脸,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又可能随时消失的证物。
“你认识我吗?”
“认识。”
“我是谁?”
“A-01,孟知衡。终末矫正科旧案目标。十年前结案。”
“只有这些?”
韩则言没回答。
“你记得我的编号,记得结案日期,记得我属于哪一科。”她盯着他,“你不记得我最讨厌别人叫我目标?”
这一次,韩则言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不是档案内容。
是她十九岁时冲他摔过的一只杯子。杯子没砸到人,水洒了满墙。她说,我有名字。
韩则言记得。
孟知衡却不该记得。
她眼底最后一点等待熄了。
“很好。”
孟知衡点头。
一个字。
韩则言却看见她右边袖口的扣子扣错了一格。
她从来不会犯这种错。
“那你告诉我。”
她抬手,指向仍对着他们的几十台镜头。现场公关终于挤到近处,脸色惨白:“孟总,直播无法单方面中断,合作媒体已经接入公共信号。现在全网——”
“那就让他们听。”
“这会影响集团。”
“影响由我承担。”
她说完,目光仍没有离开韩则言。十年前她最怕承担不了后果。现在她拥有整个集团,第一件事却是把后果全接到自己名下,只为逼他回答一句话。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你救过这座城市,只有我不知道你是谁?”
韩则言按在左腕上的手指停住。孟知衡朝他又走近一步。
“还有——”
“你为什么删掉我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