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十分钟。”
孟知衡说。
四周全是镜头。
韩则言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直播车，又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失控的记者。有人在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有人在查“A-01”，还有人对着镜头激动地分析澜庭集团掌舵人是不是在全国直播里抓到了消失十年的前任。
职业习惯让韩则言先处理最容易爆炸的部分。
“换个地方。”
孟知衡没动。
“十分钟。”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韩则言就知道自己答应快了。路边轿车的后门自行弹开。
不是机械故障。
车门内侧那张“请勿倚靠”的安全提示亮了一下，黑色文字像刚签完字，边缘浮出极细的红线。
孟知衡侧过身。
“请。”
韩则言站着没动：“你在滥用能力。”
“你可以告我。”
“我已经退休了。”
“十七分钟前？”
她连这个都知道。
韩则言终于看了她一眼。孟知衡神情没变，身后的助理却把脸偏开了，像是不忍心看一位前国家级王牌在退休第十七分钟被当场抓回历史遗留问题。
两人上车。
车门关上，外面的喧闹被隔绝，只剩直播车的灯光还透过深色玻璃，一下一下扫过孟知衡的侧脸。助理从前排回头：“孟总，董事会和基金会都在等，十分钟后的外宾会谈——”
“推迟。”
“可这是跨国项目。”
孟知衡抬眼。
“我答应了十分钟。”
助理看了一眼打不开的车门，终于意识到这份契约也约束着她。孟知衡可以把一条承诺变成现实规则。代价是她自己同样不能违约。
十年前如此。
现在仍然如此。
她没让司机开车。
仪表台中央的电子钟跳到十二点四十七分。
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韩则言抬手去开门。
门把手纹丝不动。
他又按解锁键。
中控屏弹出一行字。
【乘员已承诺停留十分钟。】
“你答应了。”孟知衡说。
“契约需要双方真实承认。刚才的环境存在胁迫和信息不对等，效力有瑕疵。”
“门开了吗？”
“没有。”
“那它认为没有瑕疵。”
韩则言沉默两秒：“你的能力比十年前强了很多。”孟知衡的指尖在膝上收紧。
“你只想问这个？”
“这是风险评估。”
“我不是你的风险对象。”
“A-01档案没有注销。”
“韩则言。”
她打断他。
车里的空气像被那三个字钉住。孟知衡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放到两人之间。
那是一张便利店小票。
日期是今天早上。
牛奶，两瓶。
三明治，两份。
韩则言没说话。
“过去十年，我每周三都买两份早餐。”
“习惯残留。”
“我问过心理医生。他说可能是强迫行为。”
“有可能。”
“我把另一份扔了三年。第四年开始捐给楼下保安。第六年换了办公楼，我还是会买。第八年，我让秘书把周三上午全部会议延后十分钟。”
韩则言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那十分钟里，我总觉得有人会来。”
她终于露出一点近乎难堪的神色。
“我不知道等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来。”
“其中一份从来不吃。”
“情绪痕迹没有完全隔离，属于旧技术——”
“我会给不存在的人留座位。”
她继续说。
“过生日时会多订一个杯子。开会结束会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再看一次门。有人从我左后方走近，我会下意识把咖啡往右边推，因为我总觉得那里应该坐着一个不喜欢糖的人。”
韩则言右手还放在左腕上。
孟知衡看见了。
“你现在也这样。”
他放下手。
孟知衡盯着那道被袖口遮住一半的旧痕。
“我以前见过？”
“不重要。”
“对你来说，什么才重要？”
“你的风险已经解除。”
“又来了。”
“什么？”
“只要话题落到你身上，你就把我推回档案里。”
她笑了一下，没有温度。
“A-01。终末指数。风险解除。结案。”
“只要这么叫，我就不再是一个有资格问你的人。”
“哪样？”
“想逃的时候，按这里。”
她伸手。
韩则言往后避了半寸。
动作很小。
孟知衡的手停在半空。
半秒后，她把那只手收回去，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平整的袖口。
“我记不起你的脸。”
她说。
“今天以前，我甚至不知道韩则言这三个字。可直播前十分钟，我站在台上，突然想起有人教过我一件事：承诺不是用来困住别人，是用来让双方都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
她看着车门上的红线。
“我顺着这句话想下去，先想起声音，再想起名字。等我看见你站在便利店门口，我就知道是你。”
“你们的技术删掉了内容，没删掉我成为现在这个人的原因。”
韩则言没有纠正她。
因为她说对了。
“记不起你对我说过什么。也记不起我们一起经历过什么。可我知道有个人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来过，后来他把我送到一条能继续走的路上，然后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电子钟跳到十二点五十一分。
还剩六分钟。
“为什么删除我的记忆？”
“规定。”
“谁的规定？”
“旧终末矫正条例第十九条。为避免高危对象对矫正师形成长期依赖，任务结束后，原则上执行关系记忆隔离。”
“你同意了？”
韩则言没有立刻回答。
孟知衡的目光落在他手背。
“隔离以后，你回来过吗？”
“回过一次。”
“什么时候？”
“第七天。”
“我见到你了吗？”
“隔着单向观察窗。”
“我在做什么？”
“签一份新的公司重组协议。”
“我认出你了吗？”
“没有。”
她不再问。
她只是伸手，把那张买了两份早餐的小票压平。纸角原本翘着，被她按了三次，还是没完全平下去。孟知衡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我问的是，你同意了？”
“我是执行人员。”
“所以你同意了。”
“当时你的终末指数刚降到安全线。继续保留高强度关系可能——”
“我问的是你。”
她的声音终于裂了一下。
只一下。
那道裂缝比任何喊叫都重。
“不是制度。不是风险。不是十年前的报告。”
“韩则言，我问你。”
“你看着我忘掉你，然后走了。”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韩则言看着她。
那天隔着单向玻璃，十九岁的孟知衡签完文件，忽然把一杯不加糖的咖啡推到旁边空位。秘书问她给谁。
她愣了很久。
最后说，不知道，可能放错了。韩则言站在玻璃后面，直到咖啡彻底凉掉。他当时告诉自己，疼说明隔离还不彻底。等她不再为一个不存在的人留咖啡，他就可以放心。
现在那杯咖啡像隔了十年，重新摆到他面前。
韩则言嘴唇动了动。
车外记者拍打玻璃。有人在大声询问发布会是否继续。助理的电话一遍遍震动，没人敢接。韩则言本可以说很多话。
任务结束。
风险解除。
她应该拥有自己的人生。那些答案他用了十年，熟练到不需要思考。他终于开口：“我当时觉得，你已经能继续走了。”孟知衡问：“所以呢？”
“所以我不该再成为你的必要条件。”
“谁告诉你，留下就一定是必要条件？”
韩则言怔住。
“一个人可以不是我的药，不是我的支柱，不是我的风险变量。”她一字一句，“也可以只是我想让他留下的人。”
可孟知衡坐在他面前，买了十年的两份早餐。他第一次发现那些正确答案放在这里，像一堆擦得很干净的刀。电子钟跳到十二点五十七分。
十分钟结束。
车门“咔”一声解锁。
孟知衡没有拦他。
韩则言的退职终端却在这一刻震了起来。屏幕上连续弹出三条红色警报。
【A-03：关系隔离层异常。】
【A-05：关系隔离层异常。】
【A-06：关系隔离层异常。】
孟知衡看见了。
车里安静得只剩终端的警报声。
“看来，”她说，“不是只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