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则言写完第一条,唐醒把纸抽过去。
【未经唐醒本人明确同意,不执行关系记忆隔离。】
她看了三遍。
“明确同意怎么定义?”
“本人清醒,了解用途、后果和替代方案,能撤回。”
“口头算吗?”
“可以算,最好留记录。”
“你们以前也这么写?”
“以前写得没这么细。”
唐醒用笔在“明确”下面画了两道线。
“那就别只写一个词。把你刚才说的都加上。”
韩则言接过纸。
他写到第三行,唐醒又开口:“还有,不能趁我睡着的时候让别人替我同意。”
笔尖停住。
“好。”
“你停什么?”
“在想旧条例里的紧急替代同意。”
“听着就不像好东西。”
“在目标失去判断能力、又存在即时公共风险时,委员会可以授权代签。”
“谁判断我失去判断能力?”
“医疗组、风险组和委员会。”
“没有我。”
“没有。”
唐醒看着他。
“加上。”
“这份约定不能直接改变国家程序。”
“那就写你会通知我。哪怕我已经睡着,也要留下能让我醒来以后看见的记录。”
韩则言写下去。
唐醒从床上挪到桌边,两个人隔着一叠预测报告谈条件,气氛不像治疗,更像两个都不太信合同的人,在给一场尚未发生的战争划停火线。
“第二,所有评估内容我有知情权。”
“涉及第三方隐私的部分除外。”
“别人的隐私我不看。写我的,我都看。”
“可以。”
“第三,我可以拒绝回答。”
“拒答本身会被记录,但不能自动判高风险。”
“又是‘不能自动’。”
“因为拒答也可能发生在真正危险的时候。我不能答应永远不考虑它。”
唐醒盯着他两秒。
“行。”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把他的限制理解成推脱。
“第四,门从里面能开。”
韩则言看向观察室门。
“医院不会同意完全开放。”
“那我也不会同意继续住。”
“可以改成双重确认。你从内部提出离开,值班人员必须在三分钟内当面说明阻止理由,不能只锁门。”
“理由我不同意呢?”
“进入申诉。”
“申诉多久?”
“紧急状态十五分钟内。”
“谁来?”
“我。”
唐醒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你刚说不作长期保证。”
“这份权限七十二小时内,我来。”
“七十二小时以后?”
“重新谈。”
唐醒扯了下嘴角。
“不会保证的人。”
“什么?”
“没什么。”
她拿过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韩则言的工作终端响起联系人申请。
申请人:唐醒。
备注栏空白。
“第五。”她说,“评估不是无限期。”
唐醒把纸转了个方向,又加了一栏。
【紧急联络。】
“如果我半夜分不清现实,打给谁?”
“值班通道。”
“值班通道会先问什么?”
“是否外溢、是否伤人、是否无法确认现实。”
“如果我只是害怕?”
韩则言停了。
唐醒看着他的脸,果然等到一段较长的回答。
“如果恐惧尚未达到风险标准,值班系统可能不会升级联络,但可以设置私人联系人——”
“你看。”
“什么?”
“我就知道你会开始开会。”
唐醒在紧急联络下写了两个选项。
一,值班。
二,韩则言。
然后在第二项后面加上:【对方有权不接。】
“这够不够边界?”
韩则言看了片刻。
“够。”
“那你为什么刚才没提?”
“还有一件事。”唐醒说。
“如果你不接,不许系统替你写‘忙碌’‘权限不足’或者‘建议稍后联系’。”
“那写什么?”
“写你拒接。”
“这会很难听。”
“事实有时候就难听。”
韩则言点头。
“可以。”
“也不许第二天拿风险原因补成合理。”
“如果当时确实在处理事故?”
“那就写事故。别写成你为我好。”
她给联络条款加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框。
【拒接理由由拒接人填写。】
韩则言看着它。
这条规则同样约束她。她也必须为每一次主动切断说明原因,不能提前逃走,再把沉默包装成保护。
“你也一样。”他说。
唐醒笔尖一停。
“行。”
“谁跑谁写。”
唐醒在下面画了两个签名框。
一个给她。
一个给韩则言。
“哪天谁想断联系,就在这里写理由。”
“纸可能不够用。”
“那就续页。”
她把空白留得很大。
仿佛已经预料到两个人都不会一次学会。
“因为我担心成为唯一联系人。”
“现在不是唯一。”
“未来可能——”
“未来又来了。”
唐醒用笔尖敲了敲纸。
“先把今天能用的电话写上。哪天变成唯一,再处理哪天。”
韩则言最终报出工作号码。
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存进去,输错一位,删掉重来。
这动作很普通。
普通得不像高危评估。
韩则言却知道,很多关系就是从这种没被制度命名的小事开始变重。
“你希望多久?”
“十天。”
“我的临时授权只有三天。”
“那是你的问题。”
“安全委员会未必批准。”
“也是你的问题。”
韩则言看着她。
“为什么十天?”
“报告里说第九天,我会第一次主动在你面前睡着。”
唐醒把那一页翻给他看。
“我想看看第十天会发生什么。”
这不是一个安全理由。
甚至有点赌气。
可韩则言没有立刻否决。
“十天可以作为申请目标。每天复核,任何一方都能退出。”
“你也能?”
“能。”
她的眼神凉了一点。
“但退出前要说明原因。”韩则言补上,“不能消失。”
唐醒没说话。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玻璃声。
值班医生举起平板,上面写着:【录音关闭已超流程十七分钟,督导要求说明。】
唐醒看完,问:“你要挨处分了?”
“先写说明。”
“怎么写?”
“评估环境导致目标无法自由表达,临时关闭音频。”
“他们会接受?”
“未必。”
“你怎么什么都未必?”
“因为是真的。”
她低头继续改条款。
最后一条,她写得很慢。
【本约定不是治疗服从书,也不是关系承诺。】
下面又加了一句。
【谁都不能拿它证明我信任谁。】
韩则言看了一眼:“那你签吗?”
“签。”
“为什么?”
“证明我还能给自己定规则。”
她先签。
笔迹有点飘,最后一个字差点连不上。
韩则言签在旁边。
纸没有发光,也没有红线浮出来。
这不是孟知衡的契约。
只是一张普通纸。
唐醒反而松了口气。
“挺好。”
“什么?”
“没变成超能力。”
韩则言收起一份副本,按下门边的内部申请键。
系统很快弹出回复。
【双向开门权限:待院方审核。】
唐醒看见“待审核”,脸色立刻沉下去。
“看见没有?”她说,“选择先申请,锁门立即生效。”
韩则言没有替流程解释。
他把临时责任书调出来,逐项确认:她离开房间后谁跟随、谁有权阻止、阻止以后谁留下书面理由。
唐醒看着他签完最后一栏。
“你是不是每次都这么签?”
“以前更快。”
“现在呢?”
“现在先看是谁承担后果。”
她把这句话也写到自己的副本背面。
“防止你以后忘。”
三秒后,屏幕又跳了一行。
【紧急评估负责人韩则言已承担临时责任。权限提前生效。】
门锁发出一声脆响。
唐醒试着按下内侧把手。
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冷气涌进来。
她站在门口,没有出去。
只是把手放在门框上,像确认这东西真的能由自己打开。
韩则言的终端又震了一下。
联系人申请已通过。
唐醒低头改完备注,把屏幕递给他。
【韩则言】
下面是她给他的名字。
【不会保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