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韩则言说。
唐醒按在他胸口的手没动。
门外的医生猛地抬头。
连监护仪都像停了一拍。
唐醒盯着他,眼底先是空白,随后一点点烧起来。
“你再说一遍。”
“如果我继续按过去的方式做。”韩则言看着她,“是。”
她把报告抽回来。
纸角刮过他衬衫,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还挺坦然。”
“不是坦然。”
“那是什么?职业复盘?”
“承认风险。”
“你把自己也做成表了?”
“这样比较容易看清。”
唐醒气笑了。
“那你看清以后呢?”
韩则言没有接得很快。
她马上抓住了。
“报告没写错。你现在就在算,怎么既不撒谎,又不让我更生气。”
“我在想能承诺什么。”
“很难吗?”
唐醒朝他走近半步。
“说你不会走。”
外面的观察屏上,心率从九十四跳到一百零七。
“说啊。”
“我不能保证。”
这五个字比任何委婉解释都硬。
唐醒的呼吸停住。
下一秒,她把报告整个砸在桌上。
“那你来干什么?”
一百七十三页纸散开,滑到地上。几张钻进床底,一张贴到玻璃上,正好遮住外面值班医生的脸。
“来当报告里的道具?”
“来证明天镜连你会不会撒谎都算对了?”
“还是等我信了你以后,再告诉我成年人应该学会独立?”
她说得太快,中间呛了一下,咳得弯下腰。
韩则言把水递过去。
唐醒抬手打掉。
塑料杯撞在墙上,水泼了一地。
门外有人按下通话键。
“韩老师,需要中止吗?”
韩则言没有回头。
“不要开音频。”
“可目标心率——”
“我看得见。”
他蹲下去,把散开的报告一页页捡起来。
唐醒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冷静?”
“因为你已经四十一小时没睡,心率一百一十二,手在抖。现在和你比谁声音大,没有用。”
“别评估我!”
“好。”
他真的停了。
没有“但是”。
没有继续分析。
唐醒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墙边的水顺着踢脚线往门口流,碰到一道看不见的隔离线,又折回来。
她忽然觉得可笑。
连一杯水都能被规则拦住。
她却要别人保证十年以后还在。
“你不能保证。”
她声音低下去。
“那你能保证什么?”
韩则言把最后一页捡起来。
纸上是那行红字:矫正师永久离开目标生活。
他没有把它盖住。
“我能保证,今天不会因为你对我发火,就把你列成更危险的人。”
“我能保证,未经你同意,不执行关系记忆隔离。”
唐醒抬头。
韩则言继续说:“我能保证,任何关于你的评估,你有权知道我写了什么。你可以拒绝回答,可以要求换人,也可以记录我说过的话。”
“换人以后呢?”
“换人以后,这些权利仍然有效。”
“你还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是。”
唐醒眼底那点火又窜起来。
“你就不能骗我一句?”
“可以。”
她愣了。
“什么?”
“我可以说我永远不会走。可以说报告一定是错的。可以说你不会让任何人睡着。”
韩则言把纸页放回桌上。
“这些话现在听起来会好一点。”
“然后呢?”
“然后你会拿它们当醒点。”
“等有一天我做不到,你醒不过来。”
唐醒嘴唇动了动。
“你凭什么知道?”
“因为你的能力不是把喜欢的东西变成现实。”
“是把你真正相信的东西变成现实。”
“一个假的保证,只要你信了,就会比真的锁更难打开。”
观察室里安静下来。
唐醒看向地上的水。
“所以你连安慰都不肯给。”
“安慰可以。”
“保证不行。”
“有什么区别?”
韩则言想了想。
“安慰是我陪你面对现在。”
唐醒盯着他。
“那你现在陪。”
“可以。”
“多久?”
“先到这次评估结束。”
“评估几点结束?”
“由你的状态和你是否愿意继续决定。”
“又绕回我。”
“因为这是你的评估。”
她忽然抬手,指向玻璃。
“让他们把摄像也关了。”
“不能。”
“为什么录音能关,视频不能?”
“视频只记录动作和安全状态,发生争议时也是保护你的证据。”
“也能保护你。”
“对。”
“至少这句没装。”
唐醒走到玻璃前,隔着自己的倒影看外面。值班医生在写报告,行动人员还守着门。每个人都很认真。没人想害她。
可认真并不会让玻璃消失。
“那我要副本。”
“什么?”
“今天所有录像、你的评估、他们写的流程违规。我都要。”
“可以申请。”
“你帮我申请。”
“好。”
“别替我筛。”
“好。”
她转过身。
“还有,叫我名字。”
韩则言看着她。
“别叫目标,别叫高危候选,别在报告里用‘其’。”
“唐醒。”
她的肩膀很轻地松了一下。
“嗯。”
“保证是我替未来的自己签字。”
唐醒盯了他很久。
“你和孟知衡说过这种话吗?”
“没有。”
“为什么?”
“那时候我觉得离开就是负责。”
“现在不觉得了?”
“现在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但我不会用不知道当成今天离开的理由。”
这句话说完,韩则言自己也停了一下。
它没有被写在报告里。
至少唐醒手里这一版没有。
监护仪上的心率慢慢往下掉。
一百零九。
一百零二。
终末指数没有奇迹般下降,只在94.4和94.3之间来回闪了两次。
唐醒走到墙边,捡起那个被她打掉的杯子。
杯口裂了一道。
她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那十年后呢?”
“十年后,如果你还愿意问,我再回答。”
“你可能已经跑了。”
“那你可以拿今天的记录找我算账。”
“你不怕?”
“怕。”
唐醒看向他。
韩则言没补“但没关系”,也没说“我不会”。
他只是站在那里,承认自己怕。
唐醒拿起桌上的水壶,重新倒了一杯。手还在抖,水洒在桌边。她没擦。
喝了两口以后,她把散开的报告收拢。
“韩则言。”
“嗯。”
“你刚才说未经我同意,不执行关系记忆隔离。”
“对。”
“把这句话写下来。”
韩则言撕下评估本最后一页。
唐醒立刻说:“不许写在你自己的本子上。”
“为什么?”
“本子归你们机构。写一份给我。”
他换成医院提供的空白纸。
唐醒又说:“两份。”
“你一份,我一份?”
“还有一份放公开封存。你们哪天说我记错了,至少还有纸。”
门外医生听见,脸色有点难看。
韩则言没有替机构辩解。
他写了三份。
每一份都标日期、时间、在场人。写到“未经本人同意”时,唐醒要求他把“本人”改成自己的名字。
“别让任何人以后说,不知道本人指谁。”
于是那句话变成:
【未经唐醒清醒、知情、可撤回的明确同意,不执行关系记忆隔离。】
这次,她才点头。
“可以。”
“别写‘原则上’。”
“好。”
她靠回床头,闭了一下眼,又立刻睁开。
“我还是不信你。”
“正常。”
“可你比报告里那个人讨厌一点。”
“哪里?”
“报告里的你至少会说漂亮话。”
她把笔丢给他。
“你不会。”
唐醒停了几秒,声音发哑。
她说完,把三份纸按在桌上。
“别高兴。”
“没有。”
“你脸上就写着评估取得进展。”
“我脸上没写。”
“那是因为你们这行表情管理也算培训。”
唐醒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折成四方形,塞进枕套最里面。
不是交给柜子。
也不是交给系统。
先放在她自己能找到的地方。
“至少你没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