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评估申请被退回了三次。
第一次,理由是韩则言临时权限只剩六十八小时。
第二次,理由是目标终末指数超过九十四,不适合延长单人负责制。
第三次没有理由。
系统只写:【建议采用标准方案。】
唐醒坐在观察室里,看着韩则言把第三次退回通知打印出来。
“你们连拒绝都开始省字了。”
“机器认为前两次已经解释过。”
“机器还挺会节约沟通成本。”
“坏习惯。”
韩则言在退回单下方补了一行手写意见。
【请明确标准方案及目标本人可申诉事项。】
唐醒伸过头看。
“你这字比报告里丑。”
“报告是打印的。”
“那更说明你输得彻底。”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嘴张到一半硬生生咬住。眼泪从眼角挤出来,她用袖口一擦,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韩则言把那罐没开的咖啡拿远。
唐醒立刻伸手:“干什么?”
“第五罐不行。”
“我没说喝。”
“你已经拉开拉环了。”
她低头。
拉环确实被她抠起一点。
“这是无意识行为。”
“我会写进评估。”
“你敢。”
这句话终于有了点二十二岁的活气。
门外,罗一帆抱着一摞纸进来。他先刷自己的工牌,门没开。
低头找了半天,工牌挂在背后。
“我有个建议。”他隔着玻璃说,“以后你们高危观察室给后勤也开个脸识别。世界末日不一定等我把工牌翻到正面。”
唐醒问:“他一直这样?”
韩则言:“严重时不会。”
罗一帆进门,把纸往桌上一放。
“好消息。十天申请原则上通过。”
“坏消息?”唐醒问。
“附了十四页条件。”
“那叫十四页坏消息里夹了一个好消息。”
罗一帆点头:“你比韩则言会翻译。”
条件包括每日睡眠记录、能力外溢阈值、三方复核、备用负责人、紧急强制权限。最后一页还有委员会追加条款:任何一方可随时终止,但必须留下书面理由。
唐醒翻到那一行。
“这个是你加的?”
“我。”韩则言说。
“为什么?”
“防止消失。”
她没抬头。
纸在她手里停了两秒。
“备用负责人是谁?”
“暂定马绍庭。”
“就是那个会先让我睡不了、梦不了的人?”
罗一帆咳了一声:“准确说,是切断触发链。”
“翻译呢?”
“让你短期安全,长期后果另算。”
“你果然比他会说人话。”
韩则言看了罗一帆一眼。
“别看我,人才流动是市场规律。”
唐醒把十四页条件放下。
“我有附加条款。”
“说。”
“每天最多一次正式评估。其余时间不许每句话都拿去打分。”
“可以。”
“我要求看原始记录,不看你们总结版。”
“涉及他人隐私的部分遮掉。”
“行。”
“还有。”
她看向门。
“我想出去的时候,不许只在系统里按拒绝。有人来和我说话。”
韩则言写下去。
“你呢?”她问。
“什么?”
“你的条件。”
“每天至少尝试一次自然睡眠,不超过九十分钟。醒点由你选,医疗组只做最低限度监测。”
“睡不着呢?”
“算尝试。”
“睡着外溢呢?”
“处理。”
“你会进来?”
韩则言停了一下。
“必要时。”
“报告说你会。”
“报告不参与签字。”
唐醒嘴角动了动。
她拿起笔。
两个人没有使用孟知衡的契约,也没有申请系统见证。罗一帆从后勤柜里翻出最普通的复写纸,纸边还印着“设备维修申报”。
唐醒看着表头。
“我们拿报修单签治疗协议?”
“正式表格审批要两天。”罗一帆说,“这张纸至少能复印三份。”
“挺符合你们单位气质。”
“怎么说?”
“人快坏了,先填报修。”
罗一帆一时没接上。
韩则言低头签字。
唐醒签在旁边。
没有红线。
没有系统提示。
三张薄薄的复写纸,只留下同样的笔迹。
她把其中一份折好,塞进枕头下面。
“十天。”
“十天。”
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个期限。
听起来却不像倒计时。
至少现在,它更像一段可以中途改写的路。
“第十天你还在?”
“如果没有被你要求更换,也没有发生需要退出的情况,我在。”
“还是不保证。”
“嗯。”
唐醒握着笔,打量他很久。
“那就先信你十天。”
“先说清楚。”韩则言说,“信我,不等于同意所有方案。”
“知道。”
“也不等于你必须继续十天。”
“知道。”
“更不等于——”
唐醒抬手:“你再说下去,信任要过期了。”
罗一帆把三份复写纸分开,一人一份,第三份塞进透明袋。
袋子上原本印着【损坏设备留样】。
他拿黑笔划掉,改成:【双方都别装没说过。】
唐醒看了一眼。
“你们正式档案都这么写?”
“正式档案不敢。”
“那这个挺好。”
韩则言没有让罗一帆改回去。
透明袋被封进离线柜。
一份普通约定,第一次有了不会自动消失的地方。
唐醒站在离线柜前,忽然问:“十天后,这份纸怎么办?”
“归档或还给你,由你选。”
“不能留一份证明我配合良好?”
“如果你愿意,可以。”
“我不愿意。”
“那就不留。”
罗一帆拿笔在袋子外面补了一行:
【归档期限:由唐醒决定。】
机构第一次连保存一份‘有利证据’,也得等本人点头。
签完以后,唐醒做了第一次约定内睡眠尝试。
不是九十分钟。
她只给自己十二分钟。
机械钟放在床头,门保持可从内部开启。韩则言坐在玻璃外,没有进入梦层。
第七分钟,她眉头皱起来。
第九分钟,手指摸向枕头下的约定副本。
第十一分钟,她自己开口。
“今天星期四。”
声音很轻。
第十二分钟,唐醒睁眼。
没有纸鸟。
没有报警。
她第一眼先看门,第二眼才看韩则言。
“十二分钟。”韩则言说。
“我知道。”
“怎么醒的?”
“想起还有一条没加。”
“什么?”
“睡醒以后不许一群人围着问梦见什么。”
医生们同时把已经打开的记录板合上。
罗一帆隔着玻璃竖起拇指:“这条建议列入行业标准。”
唐醒坐起来,给十天约定补上第六条。
她写完后,终端显示指数没有下降,也没有上升。
第一次,数字什么都没夺走。
唐醒把醒后记录亲自写完。
【梦见一条没有人的走廊。没有攻击。自己醒。】
医生想补“疑似回避性梦境”,被她按住笔。
“你看见了吗?”
“没有。”
“那别替梦加形容词。”
医生愣了愣,把那行删掉。
韩则言站在旁边,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
唐醒写完后,把笔递给医生。
“你可以写你的判断,但分栏。”
主观体验和专业判断第一次没有混在同一行。
十天约定因此多了一条真正能执行的东西。
韩则言的终端在这时震动。
旧办公楼离线监控上传了一段新影像。
上午十点二十六分。
同一个大厅。
同一个靠边的位置。
画面里,空椅子旁的温水杯自己往桌内挪了一点,像有人担心挡住过路的人。
随后,一抹浅色身影从镜头边缘经过。
没有姓名。
没有脸。
影像上传不到十秒,在线副本自行变成空白。
罗一帆立刻把离线硬盘拔下来,贴上纸标签。
标签上没写A-03。
只写:
【十点二十六分,有人来过。】
没有名字,也先承认有人。
监控里又多了一段无名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