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则言把边界写了六条。
第一,不接私人电话。
第二,不在非评估时间单独进入梦境。
第三,不作长期关系保证。
第四,不成为唯一醒点。
第五,不接受私人礼物。
第六,任务结束后的联系另行评估。
唐醒看完,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第七条写‘任务结束后自动消失’太难看,所以没写?”
“不是。”
“你刚才停了。”
“在考虑措辞。”
“你心虚的时候果然会说长句。”
十天约定刚生效半天,韩则言就在它旁边又贴了一张边界说明。理由也很完整:降低单一关系权重,避免梦境把某个人固定成唯一安全条件。
每一句都对。
唐醒找不到一句能直接反驳。
所以更生气。
“私人电话怎么定义?”
“与评估无关的联系。”
“我半夜分不清现实,算私人还是工作?”
“值班通道。”
“我想找你呢?”
“如果和风险有关,值班会转接。”
“如果没风险,只是想找你?”
韩则言没回答。
唐醒替他说:“不接。”
“对。”
她点点头。
韩则言把那张纸揭下来。
胶带在墙上留下两块白印。
“我重写。”
唐醒没有道谢。
“先问。”
“问什么?”
“问我想怎么联系,哪些事算私人,什么时候需要别人。”
“好。”
“别一次问完。”
“为什么?”
“我现在困。答案可能明天变。”
韩则言点头。
可以变。
韩则言把这三个字写在新说明最上面。
唐醒看见后说:“字太小。”
他重写一遍。
孟知衡从旁边拿过粗头记号笔,直接写满半张纸。
【边界可以重谈。】
“现在够大。”她说。
唐醒点头。
韩则言没有争夺笔。
这三个字没有被写进任何旧条例。
“很专业。”
这三个字没有一点夸奖。
门外传来鞋跟声。
孟知衡带着法务团队的人停在观察区外。她没进来,只让助理把一个封存袋交给罗一帆,随后隔着玻璃看见了墙上的边界说明。
她看得很慢。
从第一条看到第六条。
然后看向韩则言。
“出来。”
唐醒靠在床头:“孟总也有评估权限?”
“没有。”
“那你出去算私人联系吗?”
韩则言:“她在查旧案。”
“哦,工作。”
唐醒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
韩则言走到走廊。
门刚关上,孟知衡把那张边界说明拍进他怀里。
“撕掉。”
“理由?”
“你不是在建立边界。”
“那是什么?”
“提前安排离开。”
韩则言看了一眼玻璃后面的唐醒。她已经低头翻漫画,像没在听。
“她的梦会把关系现实化。单一醒点风险很高。”
“所以不接电话?”
“需要通过值班系统——”
“她半夜害怕,先向陌生值班员证明自己够危险,才有资格找你?”
“这是为了避免——”
“为了她好?”
孟知衡的声音不高。
韩则言后面的话停了。
“十年前,你也是这样。”她说,“先列风险,再列边界,再告诉自己离开才是负责。”
“情况不同。”
“每一次在你嘴里都不同。最后都一样。”
“我不能让她把我当成唯一支柱。”
“你有没有问她,什么叫支柱?”
“她现在处于高风险状态。”
“所以你又替她定义。”
韩则言看向封存袋。
“你来是为了这个?”
“别换话题。”
“你也在替她决定我应该怎么做。”
孟知衡停住。
这句话没有错。
她最擅长安排。
也最容易把能做变成应该做。
两个人在走廊里僵着。
玻璃门突然打开一条缝。
唐醒探出半张脸。
“打扰一下。”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隔着一层玻璃讨论我应该怎么依赖谁?”
孟知衡转头。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一个三十岁,衣装没有一道多余褶皱,手里拿着十年前的旧案封存袋。
一个二十二岁,头发睡乱,穿着宽大的病号外套,脚上还少一只鞋。
唐醒先开口:“你就是直播里那位?”
“孟知衡。”
“我知道。热搜挂了一天。”
“你是唐醒。”
“报告挂了九年。”
孟知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我没有看你的完整报告。”
“谢谢。”
“不是客气,是边界。”
唐醒眉梢动了一下。
“看来你们都很喜欢这个词。”
孟知衡说:“我喜欢能由本人确认的边界。”
唐醒把纸举起来。
“那你确认过韩则言愿不愿意被你追到全国直播上吗?”
孟知衡停了一下。
“没有。”
“你也替他决定。”
“对。”
韩则言看向她。
孟知衡没有回避。
“我恢复名字后的第一件事,是确保他不能再走。我没有问他愿不愿意。”
她说得很稳。
“这件事我会向他道歉。但不影响我追查谁替我签了同意。”
唐醒看了她两秒。
“你至少认得快。”
“因为我已经为同一种错误付过十年。”
“你想让他留下?”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
韩则言刚要开口,两个女人同时看他。
“没问你。”唐醒说。
孟知衡回答:“想。”
没有脸红。
也没有转弯。
“不是因为风险,不是因为他有用。”
她看着韩则言。
“因为我想。”
走廊里静了片刻。
唐醒慢慢点头。
“行。”
“至少你比他会说。”
韩则言开始想一段足够完整的解释。
唐醒立刻伸手。
“停。”
孟知衡:“他要说长句了。”
唐醒:“我看出来了。”
这是两个人第二次达成共识。
她把说明递给唐醒。
“这六条,你同意吗?”
韩则言皱眉:“孟知衡。”
“我问她。”
唐醒把纸接过去。
“第一条不同意。”
“第二条可以。”
“第三条看着烦,但暂时留着。”
她逐条说完,又递回给韩则言。
“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改。”
“怎么改?”
“私人电话可以不接,但不许自动转陌生人。你不想接,就自己按拒绝。让我知道是你拒绝的。”
韩则言看着她。
“这会增加关系波动。”
“那是我该知道的代价。”
孟知衡在旁边说:“写进去。”
“你没有表决权。”韩则言说。
“我知道。”
她看着他。
“所以我只是建议。”
唐醒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还挺像。”
“哪里?”孟知衡问。
“都喜欢用正确的话控制现场。”
她说完,转身回观察室。
门关上前,唐醒看向韩则言。
“边界我会守。”
唐醒又把门推开一点。
“还有一件事。”
“说。”
“备用联系人我自己选。”
“可以。”
她看向孟知衡。
孟知衡也看她。
“你有空吗?”唐醒问。
韩则言眉心动了一下。
孟知衡没有立刻答应。
“我不是医疗人员,也不会替你判断风险。”
“正好。我已经有太多人判断。”
“我可以接电话。但如果你需要专业处理,我会通知医院。”
“可以。”
两个人当场交换号码。
韩则言站在旁边,第一次看见“分散支持来源”不是由他设计出来,而是当事人自己建立。
结果比他的方案自然。
也更让他不习惯。
唐醒存好孟知衡,备注只写了三个字。
韩则言问:“为什么选她?”
“因为她会接。”
孟知衡说:“不一定。”
唐醒看她。
“我开会、飞行、进入心域时可能无法接。但我会让本人决定的拒接记录留下。”
她看向韩则言。
“这才叫边界。”
韩则言没有反驳。
边界不是把人推远。
是让靠近和拒绝都有清楚的主人。
【会签字。】
孟知衡看见:“什么意思?”
“你说话像合同。”
“不准确。”
“那以后改。”
“但别把撤退路线写成治疗方案。”
她把门合上。
隔着玻璃,韩则言看见她拿起那张说明,在第一条旁边写了三个字。
【很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