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醒睡了三个小时二十七分钟。
这是她一个月来最长的一次深睡。
医疗组把数据打印了三份,送到韩则言面前时,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压不住的兴奋。
“没有外溢。”
这四个字让整个病区松了一口气。
安全委员会甚至在清晨发来简报,建议将“自然睡眠+关系锚”列入试验方案。报告里用了一句很漂亮的话:
【目标与矫正师关系变量显示显著保护效应。】
韩则言把那句圈了出来。
保护效应。
唐醒从玻璃里看见那份简报。
“昨天我是灾害,今天你是保护变量。”
“数字变得挺快。”
韩则言说:“所以别让它替你定义关系。”
“那你呢?”
“我也不接受被定义成药。”
“梦里的你接受。”
“他没有别的选择。”
唐醒把那句话听进去了。
一个永远只负责保护她的人,听起来很浪漫。
可如果他没有拒绝、离开、疲惫和想做别的事的资格,他和观察室里被锁住的她,又有多少区别?
这个念头让她不舒服。
她暂时不想承认。
昨天还是直接诱因。
同一个人,只要数字朝下,就能从风险变成药。
“别提交试验结论。”他说。
医生不解:“数据很好。”
“太好了。”
“这不是好事?”
“如果一个梦只需要复制我,就能让她立刻睡着、降低指数,它会越来越像最省力的方案。”
医生看着曲线。
“可至少她休息了。”
“所以不能粗暴叫醒,也不能把它当治疗成功。”
韩则言在简报下写:
【保护效应来源未明,禁止以指数下降替代目标主观状态评估。】
这行字很快被系统标成“保守意见”。
他没有撤。
“脑波活跃,但稳定。醒来后现实判断完整。”
“指数从94.3降到94.1。”
医生指着曲线:“如果能重复,说明自然睡眠未必是风险源。可能是之前的监控环境和睡眠恐惧——”
“梦里发生了什么?”韩则言问。
医生停住。
“目标说没有记忆。”
唐醒坐在观察室里吃早餐。
两杯牛奶。
两份三明治。
医院送错了数量,护士发现以后要拿走一份,被她拦下了。
“放着吧。”
“你吃得完?”
“不知道。”
韩则言推门进去时,她正盯着对面那份早餐。
没有空椅子。
只有桌子另一边没人坐。
“睡得怎么样?”
“还行。”
“做梦了吗?”
“不记得。”
“凌晨两点十三分,你的脑波进入高活性梦层。”
“那又怎样?”
“你醒来以后,先看了手机通话记录。”
唐醒咬下一口三明治。
咀嚼得很慢。
“视频连这个都拍?”
“拍到你拿手机。”
“那是隐私。”
“所以我只问,不调屏幕内容。”
“你已经看见缓存了。”
“值班系统自动上报。”
“很专业。”
这三个字又来了。
韩则言拉开椅子,没坐到她对面,选了侧边。
唐醒看了一眼。
梦里的他会坐对面。
那里离她最近。
“你梦见我了。”韩则言说。
“报告说我会。”
“报告还说第一次是第三个月。”
唐醒的动作停了一下。
“现在是第一天。”
“说明它错了?”
“说明条件变了。”
“也可能说明它低估我坏得有多快。”
“你梦见了什么?”
“你。”
她终于承认。
“在一个房子里,给我做早餐。没有监控,没有报告,也没有需要我负责的人。”
“他说什么?”
“忘了。”
韩则言看着她。
唐醒抬眼:“你不是说可以拒答?”
“可以。”
“那就拒答。”
韩则言点头,真的不再问。
这种停止本来应该让她舒服。
可梦里那个人不会停。
他会看出她不想一个人,会把早餐推近,会说你不用解释。
唐醒突然觉得现实里的安静很刺耳。
“你为什么坐那么远?”
“正常谈话距离。”
“昨天没这么正常。”
“昨天你在危机中。”
“所以只有我危险的时候,你才会靠近?”
韩则言眉心收了一下。
唐醒立刻笑:“随口问问。别写长句。”
他把一张夜间记录推给她。
“你有权看。”
记录只写了客观数据,没有“依赖倾向”,没有“目标拒绝披露梦境细节”。最后一行是韩则言补的:
【目标醒后保持自主判断;梦境内容由本人决定是否披露。】
唐醒看了两遍。
“这也是你为了降低防御的话术?”
“可能会被这样解释。”
“那你为什么还写?”
“因为内容是真的。”
唐醒把纸折起来。
梦里的房子又从脑海里闪过。
厨房的灯,乱绕的电话线,两份早餐。
还有那句“我在”。
她想起更多了。
梦里的韩则言答应接每一通电话。
她问他,任务结束呢?
他说这里没有任务。
她问,十天以后呢?
他说十天以后还有第十一天。
她问,如果她永远好不了呢?
他说那就不用好。
每一个答案都顺着她最想听的方向落下来。
没有迟疑。
没有风险。
唐醒知道那不是韩则言。
可一个假的人如果比真的更懂怎么留下,真假忽然就没那么重要了。
“你今天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午四点有旧案复核,六点回来。”
“六点零几?”
“不确定。”
“梦里的你会说六点整。”
韩则言抬眼。
唐醒咬住吸管,像刚才只是随口漏了一句。
“梦里的我还说了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因为承诺可能变成规则。”
“也因为你想知道他是不是比你好?”
韩则言没有立刻回答。
唐醒盯着他,等职业长句出现。
“有这个因素。”他说。
她手里的牛奶盒又被捏凹一块。
“你承认得这么快,我反而没法笑你。”
“可以以后再笑。”
“你还安排上了?”
“建议。”
唐醒终于笑了一下。
梦里的韩则言不会嫉妒。
不会嫉妒,也意味着他不会因为她选择别人而受伤。
这个差别让梦第一次少了一点完美。
唐醒低头摆弄牛奶盒。
吸管已经插歪,她又拔出来重新扎,戳出第二个洞。牛奶从两个孔一起冒出来,流到手背上。
韩则言抽了张纸递过去。
她没接,用袖口擦了。
“你看。”她说,“他不会递纸。”
“那他会做什么?”
“直接拿走,换一盒新的。”
“你喜欢哪种?”
唐醒手上的动作停了。
这个问题梦里的韩则言没问过。
梦只会给她最顺的答案。
现实里的人却把选择丢回来,烦得要命。
“现在不想回答。”
“好。”
韩则言把纸放到桌上。
她过了几秒,还是拿起来了。
“没什么。”
“唐醒。”
“可以拒答。”
“可以。”
韩则言收起夜间记录。
“但如果梦里的我给了你会影响醒点的承诺,需要告诉我。”
“为什么?”
“承诺可能变成规则。”
“现实里的不会,梦里的会?”
“如果你相信。”
唐醒把吸管咬扁了。
韩则言看见她指尖压在桌边,一直没有松。
“他说了什么?”
这一次,他问得很慢。
唐醒沉默。
病房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有一处缺油,每转一圈就响一下。
响了七次。
唐醒才抬头。
说完以后,唐醒先看监护屏。
数字没有上升。
也没有下降。
好像系统不知道该把“永远”算作保护还是风险。
韩则言伸手关掉了那块实时指数显示。
“谈这件事时先别看它。”
“你有权限?”
“没有。”
“那你又违规。”
“屏幕关了,后台还在记录。”
唐醒靠回去。
“这次违规还行。”
“他答应永远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