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三分,唐醒醒了。
不是从梦里。
她根本没睡着。
观察室只留一盏壁灯,监护屏的绿光隔几秒闪一下。走廊值班员换过一班,新的护士坐在外面打哈欠,面前扣着一杯还冒热气的咖啡。
唐醒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半分钟。
然后摸到枕头下面的手机。
联系人第一位。
【不会保证的人。】
她白天只是随手置顶。
现在看见这几个字,烦得想删。
她点开通话。
屏幕弹出提示。
【当前为非评估时段。】
【建议通过值班通道发起风险联络。】
下面两个选项。
【风险联络】
【取消】
没有“继续拨打”。
唐醒看了几秒,笑了。
很轻。
白天韩则言说,会改成由他本人拒绝。
系统显然还没来得及听他的话。
或者听了,没批。
她点进风险联络。
页面要求填写原因。
【是否出现梦境外溢?】
【是否存在伤人意图?】
【是否无法确认现实?】
唐醒一个都没选。
她只是忽然很想听一个人的声音。
这不构成风险。
至少表格里没有。
她退出页面,把手机扔到一边。
闭眼。
只闭一会儿。
她对自己说。
下一秒,电话响了。
不是现实里的手机。
声音从床头柜上传来。
那里多了一只老式座机,奶白色,听筒线绕成一团。观察室的墙不见了,门锁也不见了。窗外是清晨,阳光落在一间普通出租屋里。
厨房有人关火。
“醒了?”
韩则言从里面走出来。
同样的黑发,同样偏瘦,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左腕没有疤。
唐醒没注意。
她只注意到电话还在响。
梦里的韩则言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他听了两秒,把听筒递给她。
“找你的。”
唐醒接过来。
听筒另一头,是自己的声音。
“你会接吗?”
她站在原地,手指发冷。
现实里的她不需要回答。
梦里的韩则言已经替她把电话接通了。
“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睡着了。”
“这是梦?”
“嗯。”
“你怎么进来的?”
“你打电话。”
“现实里没打通。”
“这里打通了。”
梦里的韩则言没有问她是否出现伤人意图。
也没有看监护屏。
他把厨房里那杯温牛奶端出来,放在她手边。
“你想说什么都行。”
唐醒坐下,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现实里,任何一句话都会进入记录。
说恨,会加风险。说不怕,会被判断隐瞒。说想找韩则言,可能被标成依赖。
这里没有记录。
她反而不知道怎么说了。
“我不想变成报告里那个人。”
“那就不变。”
“没这么简单。”
“这里可以简单。”
“如果我真的伤人?”
“不会。”
“你凭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
这句话干净得可怕。
没有证据。
没有边界。
不要求她承担任何可能的坏结果。
唐醒端起牛奶,杯壁是暖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一个不带监测标签的东西。
“现实里的你不会这样说。”
“所以你给我打电话。”
“我没打通。”
“我接了。”
他坐到对面。
距离刚好是她希望的距离。
唐醒忽然明白,这个梦不会让她失望。
她想要靠近,它就靠近。
她怕被逼,它就停下。
它比任何人都更懂她。
因为它就是她。
他说得很自然。
像一件本来就该如此的事。
桌上放着早餐,两杯牛奶,两份三明治。没有监控,没有报告,没有人隔着玻璃判断她每句话值多少百分比。
唐醒盯着他。
“你是假的。”
“可能。”
“韩则言不会这么说。”
“他说什么?”
“他说需要确认,不能保证,从风险控制角度——”
梦里的韩则言笑了一下。
“他很烦。”
唐醒也笑了。
笑完才发现,这个梦知道她白天说过什么。
电话听筒里,自己的声音还在。
“你会接吗?”
她慢慢把听筒放回去。
“如果我以后每次打电话,你都接?”
“接。”
“哪怕不是风险联络?”
“哪怕你只是睡不着。”
“你不用工作?”
“这里没有任务。”
“没有报告?”
“没有。”
“没有三十七万人?”
“没有。”
答案一个比一个快。
没有任何条件。
唐醒知道这很危险。
正因为知道,才更难离开。
梦里的阳光很暖。她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真正睡过,身体像终于找到一块不会塌的地方,连呼吸都慢下来。
“我想醒。”她说。
韩则言没有拦。
“好。”
“怎么醒?”
“今天星期几?”
唐醒张开嘴。
答不上来。
桌上的日历没有日期。
手机没有时间。
窗外永远是刚刚亮起来的清晨。
她忽然慌了。
梦里的韩则言走近,停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没关系。”
唐醒问:“如果我明天不想见你?”
“那就不见。”
“后天又想呢?”
“我还在。”
“如果我醒了,把你忘了?”
“重新认识。”
“如果我变成报告里的样子?”
梦里的韩则言没有一秒迟疑。
“我也在。”
所有答案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这就是它最可怕的部分。
现实中的人会衡量,会迟疑,会有自己的生活。梦里的这个不会。
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留下。
唐醒明知道不对,仍然把手伸向他。
对方没有碰。
只把掌心停在她可以自己靠近的位置。
连边界都完美。
座机又响了。
唐醒接起,另一头这次没有自己的声音。
只有医院走廊的报警声。
她听见现实里护士叫她名字,听见监护仪报心率,声音隔着很远。
梦里的韩则言把电话线拔掉。
报警声消失。
“你可以休息。”他说。
唐醒盯着被拔下的线。
“如果外面真的出事呢?”
“这里不会。”
“我问外面。”
他没有回答。
第一次,梦的温柔露出一块空白。
它只负责让她不痛。
现实里,痛会逼人求助,也会提醒人哪里坏了。
梦把所有痛都拿走,连警报也一起拔掉。
唐醒握着那根断开的电话线,第一次对这间屋子的安全产生了怀疑。
可疑不等于愿意醒。
她太累了。
累到明知道门后可能没有时间,仍想多坐一会儿。
不负责外面的人怎么办。
唐醒本来应该顺着那道报警声醒。
她却把电话重新挂好。
“再待一分钟。”
梦里的韩则言说:“多久都可以。”
这一分钟没有钟。
所以永远不会结束。
声音没有从电话里出来。
就在她身后。
唐醒回头时,梦里的韩则言已经站在离门最近的位置,仿佛只要她害怕,他就能替她把所有出口关好。
“我在。”
现实中,监护仪发出一次短促警报。
值班护士抬头。
唐醒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第一次进入深度睡眠。
护士立刻查看外溢监测。
零。
没有纸鸟。
没有异常。
终末指数甚至下降了零点二。
她松了口气,给韩则言发送一条“目标已自然入睡”的通知。
通知被夜间免打扰拦下,转入次日待办。
天亮后,韩则言赶到观察区。
唐醒已经醒了。
精神比前一天好,脸色却白得不正常。
韩则言调出夜间记录。
“你两点十三分尝试过联络?”
唐醒看向自己的手机。
通话记录为空。
值班系统也没有风险联络申请。
只有页面缓存里,残留一个没提交的选项。
“没有。”她说。
韩则言看着她。
唐醒把手机扣过去。
梦里那只电话又在耳边响了一声。
有人已经替他接起。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