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醒第三次入睡前,把韩则言的授权卡压在枕头下面。
不是因为它有用。
卡上只写了一个临时权限,剩余时间已经不到二十九小时。梦真想吞掉她,一张塑料片拦不住。
她还是放了。
“你不进来?”
闭眼前,她问。
“你决定。”
“又把球踢给我。”
“这是你的梦。”
“里面有两个你。”
“所以更该你选。”
唐醒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先别进。”
“好。”
她闭眼。
这一次,梦没有从出租屋开始。
她站在大学门口。
秋天,风很干,树叶被清洁车卷到路边。校门上的电子屏没有终末指数,没有风险通知,只滚动播放社团招新。
唐醒低头。
手里拿着课表。
她没有休学。
手机里有同学催她占座,还有人问晚上吃不吃火锅。相册里全是普通照片:寝室、奶茶、电影票、某次考试挂科后乱七八糟的桌面。
没有观察室。
没有报告。
韩则言站在校门外,手里提着一袋早餐。
左腕没有伤。
“迟到了。”他说。
唐醒没动。
“今天星期几?”
梦里的韩则言笑了。
“星期五。”
“几月几号?”
“你不需要记。”
他把早餐递过来。
“这里每天都可以是你想要的日子。”
校门里的人群从她身边经过。有人撞到她肩膀,回头道歉。触感、声音、风,全部真实。
甚至有人抱怨早八。
唐醒闻到豆浆的甜味,胃跟着抽了一下。
她太想走进去。
“现实里的你在外面?”
“他在等。”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的事。”
“那你知道我不想选吗?”
“可以不选。”
梦里的韩则言朝她伸手。
“留在这里,不算选择。”
“不用承担后果,也不用证明报告错。”
“你只需要先活。”
他说得没有一句恶意。
校门里,朋友在喊她名字。
那声音很熟。
唐醒甚至想不起现实里自己多久没听人这样叫过她。进观察区以后,所有人叫她“目标”“高危候选”“唐同学”。只有梦里的人,叫她唐醒。
她抬起脚。
鞋尖越过校门线。
现实中,梦层监测瞬间飙升。
医生握紧唤醒器:“韩老师,扩张了。”
韩则言坐在床边,没有动。
“她还没发出求助。”
“再等会进入深层。”
“我知道。”
“马绍庭接管审批只剩七分钟。”
“我知道。”
“你就这样看着?”
韩则言看着唐醒压在枕边的手。
她指尖正碰着那张临时授权卡。
“她在选。”
梦里,唐醒已经走进校门。
手机震动。
群聊里有人发:【唐醒,老师点名了!】
她下意识往教学楼跑。
跑出几步,又停下。
老师点名。
朋友催课。
韩则言送早餐。
所有东西都刚好在等她。
没有一件会因为她拒绝而受伤。
也没有一件真的需要她。
她回头。
梦里的韩则言仍站在校门口,姿势没变。
“如果我不进去呢?”
“那就在外面。”
“如果我骂你?”
“可以。”
“如果我说以后都不想见你?”
“我还是会在。”
“如果我伤害你?”
“你不会。”
唐醒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你的梦。”
“所以你连被我伤害的资格都没有。”
对方的笑停了一瞬。
校门里的喧闹开始重复。
同一个学生第三次从她身边跑过,同一句“老师点名了”再次跳进群聊。清洁车卷起同一片叶子,又把它放回原处。
梦很幸福。
幸福得没有变化。
唐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
十天约定。
上面的字开始褪色。
只有最后一行还在。
【任何一方都能退出,但必须说明原因。】
她看向梦里的韩则言。
“我要退出。”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
“什么?”
“你不会退出,不会生气,不会拒绝,也不会让我失望。”
唐醒把纸折成一只鸟。
“你什么都不会。”
梦里的韩则言向前一步。
“留下不好吗?”
“很好。”
她眼睛发红。
“可那不是我选出来的好。”
纸鸟在她掌心挣了一下。
唐醒问:“今天星期几?”
对方说:“星期五。”
“错了。”
“你想要星期几都可以。”
“所以错了。”
她撕开纸鸟。
校门、树叶、人群同时裂开。
梦里的韩则言伸手抓她。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她。
掌心是热的。
唐醒疼得吸了口气,仍然往后退。
“你看。”
“你也开始不让我走了。”
那个人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不是温柔。
是慌。
梦境深处传来一阵低响,像整座城市在睡眠里翻身。
唐醒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今天是星期四。”
“门从里面能开。”
“十天约定还剩八天。”
每说一句,校门就碎一层。
最后,她把手伸向虚空。
“韩则言。”
现实中的人立刻握住她。
不是左腕。
是手。
唐醒睁开眼。
她猛地坐起来,额头撞到韩则言肩上。监护贴被扯掉两片,报警声乱成一团。
医生冲进来。
“有外溢吗?”
“没有扩出观察区。”
“指数?”
屏幕从95.2往下掉。
94.7。
93.9。
最后停在92.8。
不是奇迹。
仍然高得足以让委员会整夜开会。
但它第一次不是因为别人替她切断什么而下降。
唐醒喘了很久,才发现自己还抓着韩则言的手。
她松开。
“你没拉我。”
门外的医生已经准备好一整套解释:自主醒点成功、共鸣辅助有效、关系变量呈保护趋势。
韩则言先把结论划掉。
“记录她自己完成退出。”
医生说:“可你握住了她。”
“在她主动伸手以后。”
“区别有这么大?”
唐醒还没喘匀,先开口:“有。”
她抬起手。
掌心被梦里的那个人抓出一圈红印,现实里却没有伤。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股力气有多真。
“他也说为我好。”
“也说可以留下。”
“最后不让我走。”
唐醒看着记录板。
“写清楚。我不是因为韩则言比他好才出来。”
“那因为什么?”医生问。
“因为我想出来。”
这句话让终末指数又向下跳了零点一。
所有人都看见了。
唐醒却没看屏幕。
她不想让一个数字替自己庆祝。
“你先伸手。”
“你就不怕我出不来?”
“怕。”
“还等?”
“约定是你先选。”
唐醒看向枕头下面。
那张临时授权卡裂了一道。
她把它抽出来,塞回韩则言手里。
“过期了再换新的。”
韩则言把裂开的卡收好。
“梦里的他怎么办?”唐醒问。
“什么怎么办?”
“要消灭吗?”
“他是你的心象,不是入侵者。”
“那就留着?”
“由你决定怎么和他相处。”
唐醒看着他。
“你不怕我又进去?”
“怕。”
“还让我决定?”
“决定不等于没人提醒你危险。”
她靠着枕头,想起梦里那张第一次出现慌乱的脸。
“好。”
“先不杀他。”
医生在旁边低声提醒:“严格说也杀不了。”
唐醒看过去:“你们医疗组很会破坏气氛。”
“未必批。”
“你真会扫兴。”
她靠回床头,闭了闭眼。
这一次不是睡。
只是累。
“所以呢?”韩则言问。
“什么?”
“你还信梦里的我吗?”
唐醒想了想。
“信。”
医生表情一变。
她接着说:“他是真的梦。你是真的麻烦。”
韩则言没反驳。
唐醒看着他,嗓子还哑。
“只一次?”韩则言问。
“先用着。”
“有效期?”
“到你下一次犯错。”
“可能很快。”
“那就很快重新谈。”
唐醒闭上眼。
这回她真的睡了。
没有进入深层,只睡了九分钟。韩则言坐在床边,等她自己睁眼。
醒来后,她第一句是:“还在?”
“在。”
“行。”
没有永远。
九分钟也算。
“所以我信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