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醒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要咖啡。
“半罐。”韩则言说。
“谁家咖啡按半罐卖?”
“剩下一半给罗一帆。”
罗一帆刚进门,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后退一步。
“别。我今天已经靠泡面汤维持心率了。”
“你不是后勤吗?”唐醒问。
“后勤不是垃圾处理系统。”
“那你负责什么?”
“负责证明你们所有人不吃饭也会饿死,世界毁灭与否另算。”
他把一叠表格放到床尾。
咖啡摄入审批。
夜间联络权限变更。
韩则言临时授权续期申请。
最下面还有一张梦境损坏公物申报。
唐醒看到最后一张:“我坏什么了?”
“机械钟一只,监护贴四片,隔离器过热两台。还有一张预测报告变成鸟以后又恢复,财务不知道按耗材还是生物处理。”
“那只鸟落在韩则言肩上,让他赔。”
韩则言:“可以。”
罗一帆看他一眼。
“你现在答应这么快,我反而不敢报。”
唐醒把咖啡抢过去。韩则言已经先倒掉一半,添了温水。
她喝了一口,脸立刻皱起来。
“这什么?”
“半罐咖啡。”
“这是咖啡举行完葬礼以后的骨灰水。”
罗一帆认真点头:“这个比喻可以写进财务说明。”
病房里终于有人笑了。
连值班护士都把脸偏过去。
昨夜的梦境差点触发强制接管。马绍庭的申请在唐醒自主退出后暂缓,不是取消。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未必还能这么顺利。
可此刻,唐醒捧着半罐难喝的咖啡,韩则言在重写边界说明,罗一帆为一只纸鸟该走哪个报销科目发愁。
世界没有因此变安全。
只是暂时像个能过下去的地方。
“手机。”唐醒忽然说。
韩则言看她。
“你的。”
他递过去。
唐醒打开联系人,发现自己的备注还是“唐醒”。
“你没给我加编号?”
“没有。”
“没写高危?”
“没有。”
“没写会让三十七万人睡觉?”
“联系人备注放不下。”
“你还挺幽默。”
“不是。”
“那更幽默了。”
她把手机还给他,又拿起自己的。
联系人里,【不会保证的人】还在第一位。
唐醒盯了两秒,点开编辑。
韩则言以为她要改。
她只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不会保证的人。】
“为什么加句号?”
“存好了。”
“之前也存着。”
“之前是备注。现在是结论。”
罗一帆把报销单往下压了压:“请问这属于关系状态变化吗?如果属于,我得把夜间联络权限从临时改成可复核。”
唐醒:“你们单位连联系人备注都管?”
“正常不管。你们这个项目不正常。”
韩则言拿过联络权限表。
新版规则很简单:唐醒可以直接拨打;韩则言可以拒接,但拒接记录对双方可见;超过三分钟没有回应,才转入值班通道。
“签。”唐醒说。
“这是系统权限确认,不是关系承诺。”
“知道。你已经强调第三遍。”
“防止误解。”
“防止你自己误解吧。”
韩则言签完。
唐醒也签。
罗一帆收起表格,忽然摸遍口袋。
“我工牌呢?”
唐醒指了指咖啡罐下面。
工牌被她随手压住了。
罗一帆把它抽出来:“很好,高危目标已经掌握后勤三级权限。”
“能开门吗?”
“只能开库房。”
“里面有什么?”
“泡面。”
“那也很危险。”
罗一帆决定用工作群挽救秩序。
群名最初是:【唐醒十天评估协作组】。
唐醒当场改成:【不会保证的人观察组】。
韩则言改回:【唐醒评估协作组】。
孟知衡进群两秒,又改成:【韩则言职业边界复核组】。
罗一帆盯着屏幕,最后把手机扣下。
“你们随便。”
“只要报销时别让我填这个。”
唐醒问:“报销填什么?”
罗一帆发了一张照片。
墙上那块退休计时牌已经更新。
【韩则言退休失败第3天。】
唐醒把照片放大。
“已经第三天了?”
“第一天只退休了十七分钟,后面都算失败。”
“那每天更新?”
“原计划更新到他真正退休。”
“可能得做成万年历。”
韩则言:“可以删群。”
孟知衡:【不同意。】
唐醒:【多数表决。】
罗一帆:【我只负责保留证据。】
韩则言第一次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想退出工作群。
他最终没退。
唐醒把成员列表从头看到尾。这里没有“A级目标”、没有“关键关系变量”,也没有谁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红色指数。孟知衡是孟知衡,罗一帆是罗一帆,韩则言甚至只是那个头像拍得像证件遗照的人。
她把自己的群昵称从“唐醒”改成了“唐醒本人”。
不是档案里的。
不是九年后的。
更不是需要被谁证明无害以后,才配拥有名字的人。
是现在还坐在病床上、喝着骨灰水咖啡的这个。
群里很快弹出第一条通知。
【罗一帆:晚上九点后禁止讨论终末报告,除非真的要死人。】
【唐醒:梦里死人算吗?】
【罗一帆:先问医疗组。】
【孟知衡:不算报销问题。】
【韩则言:都休息。】
五秒后,群名被唐醒改成:【都休息,但韩则言除外】。
罗一帆紧接着发来一张系统截图。
【群主:韩则言。】
唐醒:【你退一个试试。】
孟知衡:【群记录已离线备份。】
韩则言把手机扣在桌上。
现实里的关系,比梦里的更难退出。
罗一帆走后,病房安静下来。
韩则言重新检查唐醒的夜间数据。她看了一会儿漫画,突然问:“你下午去旧案组?”
“嗯。”
“几点回来?”
“六点左右。”
“左右是多少?”
“六点到七点。”
“梦里的你会说六点整。”
“他不用堵车。”
唐醒笑了一下。
临走前,韩则言把当日评估副本放到床边。
最后一栏写着:
【目标主动退出梦境。主要醒点:本人对现实不确定性的选择。】
唐醒看了两遍。
“没写你拉我出来。”
“因为不是。”
“也没写关系保护效应。”
“那是系统术语,不是你做的事。”
她把副本折好,和第一天的约定放在一起。
纸越来越多。
这一次,不是报告替她写未来。
是她在给自己留下已经发生过的证据。
六点整,唐醒看了一眼门。
六点零五,又看一眼。
六点十一分,手机响了。
不是值班系统。
【韩则言:旧楼记录比预计多。六点四十前回来。】
她在回复框里打出:【你可以不用汇报。】
删掉。
又打:【知道了。】
也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行。】
六点三十七,韩则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她没要求的温牛奶。
“你迟到了。”
“提前说了。”
“所以只算迟到,不算失踪。”
“可以。”
唐醒接过牛奶,发现不是自己常喝的牌子。
“买错了。”
“楼下只有这个。”
“梦里的你会变出正确的。”
“现实里的便利店缺货。”
她拧开喝了一口。
很普通。
也没那么难喝。
终端在韩则言掌心震动。
发信人:孟知衡。
一张照片随消息弹出。
旧纸发黄,左上角盖着关系记忆隔离的红章。签名处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孟知衡。
唐醒从他肩后看见。
“她签过?”
“文件显示是。”
“她记得?”
“不记得。”
唐醒把牛奶放下。
“那你现在去问她,还是先替她判断——记不得就不算证据?”
韩则言起身。
“去查。”
这一次,没有先替任何人下结论。
只有一句。
【找到当年的文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