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衡把文件放到桌上时,先对齐了三次。
第一次,纸角和桌沿差两毫米。
第二次,封条压住了页码。
第三次,终于整齐。
她的右边袖口却没有扣好。
韩则言看见了,没提醒。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罗一帆负责离线记录。他把联网设备全部关掉,拿出一台老式扫描仪和两本纸质登记册。
“提前声明。”他说,“今天谁用能力把扫描仪弄坏,维修费都不能走旧案复查。这个项目已经穷得需要向蛋糕借预算。”
没人理。
他识趣地坐远了一点。
文件封面写着:
【A-01关系记忆隔离知情同意书。】
日期,十年前。
目标姓名,孟知衡。
矫正师,韩则言。
执行负责人,傅秉文。
最下面有孟知衡的签名。
笔迹锋利,收尾短,不带连笔。
和她现在签集团文件时一样。
“原件?”韩则言问。
“档案库调出的纸质原件。”
“谁批准?”
“法院保全令。”
孟知衡拉开椅子坐下。
“澜庭法务今天做的第一件有用的事。”
罗一帆看了眼时间:“从申请到下令四小时十七分。贵公司法务平时真的睡觉?”
“轮班。”
又是这个答案。
韩则言戴上手套,翻开文件。
告知内容比现在短得多。
第一条:为防止高危目标形成矫正依赖,结案后可执行关系记忆隔离。
第二条:隔离仅影响与矫正师相关记忆,不影响其他人格与社会功能。
第三条:隔离过程安全、可控、原则上无长期后遗影响。
“第二条不准确。”韩则言说。
“第三条也不准确。”孟知衡说。
“当时技术判断——”
“别替十年前的人解释。”
她的声音很低。
“先看签名。”
签名旁有指纹、电子校验码和一段手写声明。
【本人已充分理解以上内容,自愿接受。】
韩则言认识这行字。
不是因为记得她写过。
是因为旧制度每份同意书都要求目标亲笔抄一遍。
孟知衡拿出今天签的三份文件作为样本。笔迹鉴定报告显示,签名高度一致,手写声明也符合她十九岁时的书写习惯。
“从法证角度,它像真的。”律师说。
取证员逐项报结果。
纸张批次正确。
墨水成分符合十年前局内档案笔。
指纹脊线与孟知衡旧身份证明一致。
电子校验码没有二次编辑痕迹。
连签名时的落笔压力都与同日股权协议相近。
只有一个细节不一样。
股权协议签名末笔向右上挑。
隔离同意书末笔被截断了半毫米。
取证员把两处放大。
“可能是扫描裁切,也可能是签名样本被嵌入模板时自动缩放。”
孟知衡盯着那半毫米。
十年前,她签文件时有一个习惯:最后一笔不会收得这么干净。她总要停一下,确认自己真的承担得起,再落尾。
眼前这份签名没有停顿。
它只留下了结果。
像有人要她的字,不要她作决定的那一秒。
“如果有人伪造,”取证员说,“他不是在桌上临摹。他拿到了孟总真实书写和生物数据。”
孟知衡问:“能证明我当时看过条款吗?”
“不能。”
“能证明纸在我面前?”
“不能。”
“能证明这是在我愿意的情况下形成?”
“不能。”
取证员每答一次,文件的‘真实’就换了一层意思。
所有材料都是真的。
唯独同意这件事,还没有证据。
“不是像。”孟知衡说,“字就是我的。”
韩则言看向她。
“你记得签过?”
“不记得。”
“关系隔离前的其他事情呢?”
“碎片。会议室,单向玻璃,咖啡。没有这份文件。”
“记忆缺失不能单独证明没签。”
“所以我没拿记忆证明。”
她把同意书推到桌中间。
“用契约验证。”
律师提醒:“能力结果无法直接进入司法证据链。”
“我知道。”
“如果没有回响,也可能是年代、心象状态或文件失效造成。”
“所以准备对照。”
孟知衡没有把能力当锤子。
她只是需要知道,应该往哪一层继续挖。
韩则言看着她提前准备好的同日协议、旧租约、员工保密书。每一份都由十九岁的孟知衡亲手签过,每一份都有不同程度的契约回响。
她不是来赌情绪。
她把自己的愤怒做成了可复核的实验。
罗一帆坐直:“能力结果能当法证吗?”
“不能单独当。”孟知衡说,“但可以决定下一步查什么。”
她把手放在签名上。
没有红光。
没有看不见的束缚。
什么都没有。
孟知衡闭上眼。
十年前的纸已经发黄。档案章、签名、指纹都在。可对她而言,一份真正由双方承认的约定会留下结构。
哪怕过期。
哪怕执行结束。
那种结构像一扇用过的门,门已经打开,合页上仍有受力痕迹。
这份纸没有。
干净得像从来没人站在门前说过“愿意”。
“时间太久会不会消散?”韩则言问。
孟知衡睁眼。
“拿对照。”
律师取出另一份同日文件。
澜庭前身公司的股权重组协议。
同样的日期。
同样的签名。
十九岁的孟知衡在关系隔离执行前,签过这份协议。
她把手放上去。
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震动。
合同第一页“各方确认”四个字边缘浮出一线暗红。不是能力发动,只是旧承认留下的回响。
十年过去,仍然存在。
罗一帆低声说:“扫描仪没坏。”
没人有心情接梗。
孟知衡重新触碰隔离同意书。
还是空。
她用指甲划过自己的签名。
“纸是真的。”
韩则言把三份真合同依次放在同意书旁边。
股权重组协议有回响。
旧租约有。
甚至一张十年前的设备赔偿确认单都有。那张单子金额只有三百二十元,孟知衡当年显然很不情愿,契约痕迹却仍然完整。
唯独决定删除一段关系的文件,没有。
“可能是隔离程序本身把回响切掉?”罗一帆问。
孟知衡把一份同批次其他目标的同意书调来。经本人许可后,她只做最弱验证。
有。
很淡,但存在。
排除年代。
排除程序类型。
问题只在A-01这一份。
证据链终于从她的直觉,走到了可比较的异常。
“章是真的。”
“笔迹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
袖口那颗扣错的扣子终于崩开,掉到桌面,滚了半圈。
孟知衡没有捡。
韩则言没有去捡那颗扣子。
他翻到同意书最后一页。执行人员确认栏里,是自己的名字。
签得很端正。
那时的他看过目标签名,看过指纹,看过“自愿接受”,然后按流程确认。
他忽然明白,程序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没有人负责。
恰恰相反。
每一栏都有名字。
每个人都只负责自己那一格,于是没人再去问,整张纸是不是真的属于那个人。
“我的签名也是真的。”韩则言说。
孟知衡看向他。
“所以?”
“所以我要查清,我当年替什么东西确认过。”
这不是道歉。
道歉还太早。
他们连伤口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都没看全。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仍然平稳。
可掌心那颗扣子把皮肤硌出一个深印。
韩则言伸手,把文件从她手下抽出来一点。
不是抢。
只是怕她继续用力,把纸撕坏。
孟知衡松手。
“查电子底层。”
“今晚就查。”
“我一起。”
“这是内部保密——”
她看了他一眼。
韩则言把后半句咽回去。
“我申请你作为当事人旁听。”
第一次,他没有先把她排除在自己的过去之外。
“这是我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