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办公楼的保安说,门口没有人。
录像里有。
下午四点零三分到四点五十分,三楼走廊尽头一直站着一抹浅色影子。
四十七分钟。
她没有敲门。
“这段视频上午还不存在。”保安说,“设备自检时突然从缓存里翻出来。文件名是空的,创建人也是空的。”
罗一帆把录像拷进离线设备。
“在线留一份了吗?”
“留了。”
保安回头去看原终端。
文件已经没了。
他脸色白了一下。
“我刚才明明——”
“别回忆。”韩则言说。
“什么?”
“先写下来。你看见什么就写什么,别试着想她是谁。”
保安拿纸笔。
写到“一个女人”时,笔尖停住。
“是女人吗?”
“录像里看起来是。”
“可我怎么觉得那里一直没人?”
罗一帆把纸抽走:“那就写‘有人形痕迹’。别跟自己的脑子较劲,它今天不一定站你这边。”
三个人上楼。
韩则言以前的办公室已经清空。门牌摘了,只留下两个螺丝孔。走廊灯有一盏坏了,隔几秒闪一下。
录像里的身影就站在门牌下面。
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右手抬起过六次。
每一次都停在离门不到一厘米的位置。
然后放下。
“她为什么不敲?”保安问。
没人回答。
韩则言站到录像中她的位置。
左腕旧痕骤然刺痛。
不是幻觉。
痛得他手指一麻,终端差点掉下去。
罗一帆立刻看过来:“怎么了?”
“没事。”
话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罗一帆没有像平时那样吐槽。
“几分?”
韩则言看他。
“严珂不在。”
“她那套挺好用。几分?”
“三。”
“撒谎。”
“你又听不见。”
“脸看得到。”
韩则言按住左腕。
疼痛里闪过一段极短的画面。
墙。
手臂。
黑色记号笔。
有人在自己的皮肤上反复写同一个名字,第二天醒来再写一遍。
画面太快,连字形都没留下。
“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罗一帆问。
“我的办公室。”
“这不叫回答。”
“我不知道。”
韩则言走到门前。
门锁已经换过,仍能看到旧锁磨损的痕迹。门框下方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有人长年在同一个位置放过东西。
保安从值班室拿来失物柜记录。
纸袋、深蓝围巾、便签、公交票。
记录里的失主栏已经空白。
“东西呢?”
他们先去前台。
白天接待过那名访客的工作人员还在值班。她看见韩则言时,先愣了一下。
“韩老师,您不是退休了吗?”
“理论上。”罗一帆替他答。
前台莫名觉得这句话听过,却想不起在哪里。
韩则言把纸袋照片放到她面前。
“你记得谁留下的吗?”
“不记得。”
“记得什么细节?”
前台皱着眉。
“温水。”
“什么?”
“我好像给谁倒过一杯温水。杯子放在这里,一下午没人动。”
她指向柜台角落。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还有……她说韩老师终于退休,挺好的。”
“为什么好?”
“她没说。”
前台越想,脸色越白。
“我是不是见过她很多次?”
韩则言没有让她继续逼自己回忆。
“写下你现在记得的。明天如果变了,也写。”
前台拿出便签,写了“温水”“浅色衣服”“不挡路”。写到第四项时,她停了很久。
最后写:
【看起来很难过,但一直说没关系。】
“柜子里。”
柜门打开。
纸袋还在。
韩则言伸手时,左腕又疼了一下。
围巾的线很软,收针处歪了一点。便签只有四个字。
【退休快乐。】
没有署名。
袋底的公交票一共二十七张。
最早一张是三年前。
最晚就是今天。
往返终点都是这栋楼。
“她来过二十七次?”保安问。
罗一帆查了公交卡公开结算规则。
纸票只会在手机支付失败、匿名现金购票或者线路系统离线时打印。二十七张票不是二十七次来访。
只是二十七次,她无法用任何能留下姓名的方式来。
“查同线路离线记录。”韩则言说。
“范围三年,数量会很大。”
“查每天同一时间、同一站点。”
罗一帆看他一眼。
“你觉得她有固定习惯?”
韩则言不知道。
可画面里那个人站门外四十七分钟,每一次抬手的间隔近乎相同。那不是第一次犹豫形成的动作。
是练过很多遍。
离线记录很快返回第一批结果。
每周三。
下午四点左右。
和孟知衡十年里会莫名空出十分钟的星期,是同一天。
韩则言看着“周三”两个字,左腕再次发疼。
“不止。”罗一帆把票按日期排开,“有些人不会每次都留票。”
韩则言拿起最旧的一张。
背面有铅笔写过又擦掉的字。
只能看见压痕。
罗一帆拿侧光照。
压痕慢慢显出来。
【今天也没有进去。】
第二张。
【他不在。】
第五张。
【看见他了。】
第六张。
【没有叫住。】
再后面,字越来越少。
最后一张什么都没写。
韩则言看着那二十七张票。
“她知道我今天退休。”
“全国都知道。”
“最早那张是三年前。”
罗一帆没说话。
这意味着有人在他退休以前,就一次次来到这里。
每次站在门外。
每次离开。
她不是今天突然醒来。
她可能一直在试着回来,只是世界一次次把她从记录里擦掉。
韩则言把围巾拿起来。
深蓝色。
他脑中没有任何对应的记忆。
身体却知道这颜色曾经出现过。
左腕的疼痛沿着手臂往上爬。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录像正停在四点四十九分。
浅色身影最后一次抬手。
指尖离门只差一点。
门里那时没有人。
韩则言早已搬走。
她仍然站了四十七分钟。
保安问:“要不要把视频交调查处?”
“离线复制三份。”
“标题写什么?”
罗一帆看向韩则言。
韩则言盯着画面。
“写时间。”
“再定一个规则。”韩则言说。
“从今天起,只要旧楼出现无法对应身份的来访痕迹,不自动清理,不试图补姓名。”
保安问:“那怎么登记?”
“时间、动作、留下的物品、现场人的即时描述。”
“姓名栏呢?”
“写‘尚未确认’。”
“系统不接受空姓名。”
罗一帆翻出纸质访客册。
“系统不接受,人可以先接受。”
他在第一页写下新的登记:
【四点零三分至四点五十分。有人站在韩则言旧办公室门口。未敲门。】
没有名字。
这次记录没有因此否认她存在。
“不要写人。”
因为他们连她的名字都保不住。
录像继续播放。
四点五十分,浅色身影转身离开。
韩则言看见她在走廊拐角停了一下,像是听见门内有人叫她。
可音轨里什么都没有。
她等了三秒。
还是走了。
韩则言拿出手机,给唐醒发了条消息。
【会晚。七点前回。】
发完,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开始遵守一条不在机构条例里的约定。
罗一帆看见,没有说笑。
他只是把那条深蓝围巾重新装好。
“带回去?”
韩则言摇头。
“留在这里。”
“万一她再来,至少知道东西没被扔。”
纸袋重新放进失物柜最显眼的位置。
这一次,柜门上贴了手写标签。
【等人回来。】
罗一帆在标签右下角写上日期。
“明天如果字没了?”
“再写。”韩则言说。
“后天呢?”
“再写。”
他们暂时不知道她是谁。
至少可以先学会,消失以后重新留下。
从头到尾,她一直没有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