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终端亮起来的第三秒,档案室开始删东西。
不是弹窗提醒。
是屏幕上一整排文件名,从最下面往上变灰。
A-17。
A-16。
A-15。
像有人站在黑暗里,拿橡皮擦一行一行擦掉十年前的人。
“外网已经断了!”罗一帆扑到配电柜前,“它删的是本地缓存!”
韩则言抓过一根数据线,把最近的旧终端接进离线阵列。
接口刚亮,屏幕跳出红字。
【检测到历史授权结构异常。】
【为保护目标隐私,系统将在六十秒后执行不可逆净化。】
罗一帆骂了一句。
“隐私保护个屁,它准备把证人火化了。”
孟知衡把那张十年前的同意书按在桌上。
“能停吗?”
“正常权限停不了。审计锁解除以后,清理程序的优先级比临时召回权限高。”
“断电。”
“备用电源独立。”
“拆硬盘。”
“正在删,拆下来也是尸体。”
五十四秒。
韩则言盯着权限树。
档案净化需要三个前置条件:异常确认、目标隐私优先、没有有效保全命令。
第三项还是绿色。
“罗一帆,找值班档案主管。”
“半夜三点十二。”
“把他从床上叫起来。”
“已经在叫。”
电话接通时,对面先是一阵床单摩擦声,随后是暴怒。
“谁?你们知不知道——”
“旧案授权异常,系统正在不可逆清理。”韩则言没有给他发完脾气的时间,“我需要你确认档案进入争议保全状态。”
“你临时权限不够。”
“所以找你。”
“保全要法院命令或者委员会——”
孟知衡拿过手机。
“赵主管。”
对面停了。
“孟、孟总?”
“澜庭法务已经提交证据保全申请。命令还在路上。你现在只需要回答一句:在独立校验完成前,这批档案是否应当维持原状?”
“按流程……应当。”
“说完整。”
三十七秒。
档案主管显然也看见了远程报警,声音一下清醒。
“在独立校验完成前,任何人和任何自动程序都不得改写、转移或删除争议档案。”
孟知衡把免提放到纸上。
“我同意接受同样约束。”
纸面上,“任何人”和“自动程序”几个字边缘泛出一道暗红。
档案室所有门同时发出落锁声。
不是门锁上了。
是这句话落了地。
二十九秒。
灰掉的文件停在A-09。
清理进度卡住。
系统连续三次尝试覆盖,屏幕闪得像坏掉的灯。每一次,弹窗都会撞上同一句话。
【禁止改写。】
【禁止删除。】
【禁止转移。】
孟知衡的脸色比纸还白,指尖却没离开那份保全说明。
她试着拿起自己的同意书。
纸像粘在桌面上。
契约不分敌我。她刚才说任何人不得转移,现在连她也带不走。
“很好。”她说。
罗一帆看了她一眼。
“哪里好?”
“至少这次规则也约束我。”
十年前那份授权只约束她。
今晚这句话,先把说话的人一起锁住。
强契约同样束缚她。
从这一刻起,她也不能私自带走一页资料。
“还剩八份已经被灰掉。”韩则言说。
“不是没了。”罗一帆跪在地上,把一只积灰的维护箱拽出来,“老系统每次覆盖前会写一次扇区映射。在线逻辑删了,底层还没来得及抹。”
他把工具包倒在地上。
螺丝刀、标签纸、两包速溶咖啡,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去的塑料叉子。
叉子掉到韩则言鞋边。
没人捡。
“我需要十五分钟。”罗一帆说。
“你有十分钟。”韩则言看着不断重试的净化程序,“契约只能卡住逻辑,不一定卡得住硬件自检。”
“那你别站着。”
罗一帆把纸质名单拍到他怀里。
“念编号。每读一个,我做一个物理镜像。念错一个,后面全串。”
韩则言从A-01开始。
孟知衡负责记录时间、设备编号、每一次读取失败。
三个人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档案室里只剩硬盘转动的细响,还有韩则言一个个念出编号的声音。
A-01。
A-03。
A-05。
A-06。
没有A-02。
没有A-04。
那些空缺比现存的名字更刺眼。
读到A-05时,最右边一台离线终端突然跳出校验请求。
来源不是局内。
【调查处独立封存节点申请比对。】
申请人:严珂。
罗一帆抬头:“她什么时候做的独立封存?”
韩则言不知道。
申请后面只有四个字。
【别碰我的。】
紧接着,一串哈希值传进离线阵列。
严珂在他们解锁审计以前,就给自己的档案留过一份无法被局内覆盖的指纹。
罗一帆把两边数据一比。
“对上了。”
A-05没有被删除。
她从另一个地方,替自己作了证。
就在这时,档案室外的门被人从外面刷了三次。
权限灯从绿变黄。
“内控要求接管现场。”门外有人说,“请解除个人能力影响。”
孟知衡没有回头。
“谁下的接管令?”
“自动风险控制。”
“人名。”
门外沉默。
又是自动。
韩则言走到门边,没有开门。
“争议档案正在保全。接管方请先确认接受同等禁止改写义务。”
门外的人显然没想到还要签。
“我们只是防止你们扩大泄露。”
“那就签。”孟知衡说。
没人签。
门外的刷卡声停了。
罗一帆把每块镜像盘贴上纸标签,编号、时间、读取人、见证人,一项不少。标签胶太旧,刚贴上就卷边。他拿透明胶一圈圈缠,缠得很难看。
“以后谁嫌丑,谁来重做。”
孟知衡低头看那几块被胶带缠得歪歪扭扭的镜像盘。
澜庭的任何机房都不会允许这种东西进柜。标签斜,胶带起泡,连字迹都因为罗一帆手上沾了灰而蹭开一角。
“别重做。”她说。
罗一帆抬头。
“原样封存。以后有人问这批证据为什么这么难看,就让他看看,我们当时还有多少时间。”
好看的流程已经替她签过一次字。
这回她宁愿证据难看一点。
韩则言念到A-12时,屏幕忽然弹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人已经五十多岁,站在消防车前,手里却拿着两只完全相同的头盔。
系统摘要只有一句:
【目标社会功能稳定。】
韩则言看了一眼,没有停。
再往后,一名十六岁女孩的档案被系统标成“监护人意见充分”。她本人的意见栏空着。
一名退休教师每周重复去同一间棋馆,被写成“轻度习惯残留”。
每一个冷静字段后面,都像有一个人正在做自己也不明白的事。
“别看摘要。”罗一帆说,“先把人保下来。”
韩则言继续念。
他第一次发现,编号读久了,会像名字。
不是因为熟悉。
是因为每念错一次,就可能真的少一个人。
剩余文件陆续完成镜像。
净化程序还在撞那道契约,红字越叠越多,最后整块屏幕黑了两秒。
再亮时,清理任务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目录。
【LEGALLY_CONSTRUCTED_PERSONS】
法律构造人格。
罗一帆在纸质目录旁写下最后一行:
【证据保全完成,未确认任何人的愿意。】
他特意把“未确认”圈了两遍。
目录下面只有一个可见文件。
A-01。
孟知衡没有动。
韩则言点开。
音箱里先响起一小段底噪。
随后,一个女人用孟知衡的声音,清晰、稳定、没有半点迟疑地说:
“本人已充分理解风险,自愿接受关系记忆隔离。”
孟知衡的手指压着纸。
那不是录音。
那是十年前的系统,用她所有真实资料,替她造出来的一句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