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声音播放完,档案室里安静了很久。
孟知衡没有说“不是我”。
因为每一个音节都像她。
咬字、停顿、尾音下落的角度,甚至“关系记忆隔离”六个字之间那种不带情绪的精确,都像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只有一件事不像。
她从来不会在没有看见完整条款时,说“充分理解”。
“再放一次。”她说。
韩则言没有按。
“没有必要。”
“我说,再放一次。”
声音第二次响起。
这一次,罗一帆把波形拆开。
“不是完整录音拼接。系统拿了至少七十三段语音样本,重建发音,再用她当年的行为模型生成句子。”
“样本来源。”韩则言说。
“董事会录音、治疗访谈、能力评估、私人通话授权片段……等等。”
罗一帆的手停在键盘上。
“还有你们两个人的矫正会谈。”
孟知衡看向韩则言。
“我和你说过的话,被拿来替我同意忘记你?”
韩则言喉结动了一下。
“目前看,是。”
她点头。
没拍桌子。
也没骂人。
只是把袖口那颗已经崩开的扣子放到文件旁边,像给这场审计多添了一件证物。
罗一帆调出合成服务的调用链。
医疗判断、风险复核、执行确认。
三条权限看似独立,最后却都汇入同一个服务账号。
【CONSENT_RECONSTRUCTION_SERVICE】
同意重建服务。
“谁拥有账号?”孟知衡问。
“没有人。”
“系统账号总要有管理员。”
“有三组。”罗一帆把权限树展开,“医疗模块负责判断‘本人暂时无法表达’,风险模块负责判断‘延迟会增加伤亡’,档案模块负责把结果生成文书。每一组都只输出一个布尔值。”
“是或者否。”
“对。”
“那谁判断我愿意?”
没人回答。
系统里没有“愿意”这一栏。
只有三个条件同时为真以后,文书自动生成。
纸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逻辑里却从来没问过她。
韩则言把三条原始判断拉出来。
A-01医疗模块:【目标具备表达能力。】
风险模块:【延迟风险中等。】
档案模块:【关系依赖可能反弹。】
正常情况下,前两条不足以触发替代授权。
可服务账号把“具备表达能力”转换成了“表达可能受关系变量影响”,又把“风险中等”上调成“不可接受”。
没有人改过原始数据。
它只是换了一种解释。
“谁给它解释权?”韩则言问。
罗一帆继续往上查。
最早版本没有答案。
更新说明只写了一句:
【为提高结案效率,允许系统在多模块结论冲突时进行一致性优化。】
档案法务主管被临时接进视频。
他坚持合成授权在当年合法。
“系统输出必须有三名责任人确认,不存在无人负责。”
韩则言把三条确认记录放大。
“医疗负责人确认的是身体状态。”
“风险负责人确认的是事故概率。”
“我确认的是文书齐全。”
他指着最后那一栏自己的签名。
“没有一个人确认过她愿意。”
法务主管说:“法律上可以由多项事实推定意愿。”
孟知衡问:“如果推定结果和本人明确说过的‘不’冲突呢?”
“目前还没有完整录音证明——”
“所以你们先把‘不’剪掉,再说证据不完整。”
对面脸色发白。
系统服务账号的版本说明被继续拉出来。最早一版还要求人工填写“本人无法表达的具体原因”。第二版把这栏改成下拉菜单。第三版直接取消。
到第五版,系统只需要三个绿色勾。
从一段必须由人解释的强制措施,变成了点三下就能完成的正常结案。
罗一帆把版本日期写在纸上。
“九年,五次优化。”
“每次都更快。”
“也更没人。”
法务主管试图纠正:“不是没人,是职责分散。”
罗一帆抬头。
“人死了叫没人。责任散到找不到也叫没人。”
孟知衡盯着“一致性优化”。
“翻译一下。”
罗一帆本来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
“意见不一样的时候,让电脑替所有人统一口径。”
韩则言往下翻调用记录。
罗一帆把十七份授权按生成理由分类。
七份写“医疗必要”。
五份写“公共安全”。
三份写“监护代理”。
两份没有理由,只有一句“符合目标长期利益”。
最后这句话最方便。
它不需要事故,不需要昏迷,甚至不需要有人迫切做决定。只要系统认为未来会更好,就能把现在的人从决定里拿掉。
韩则言盯着那两份。
“谁定义长期利益?”
“模型参数。”
“参数谁定?”
罗一帆往上翻。
委员会、医疗组、研究中心、历年事故数据。
很多人。
没有一个人在这份文件上写过:这是我替他决定。
同类合成授权不止四份。
罗一帆又点开服务账号的训练说明。
那东西甚至不是专门为记忆隔离开发的。
最初用途,是在重大事故后帮助昏迷者补全保险、遗嘱和医疗选择。它被设计来替一个暂时无法说话的人,复原他大概率会说的话。
后来适用范围一点点扩大。
昏迷,变成“表达受影响”。
生命抢救,变成“长期利益”。
必须立即决定,变成“拖延会增加管理成本”。
每次只改几个字。
直到有一天,一个清醒的人当面说了不,系统仍能从她过去的所有“是”里,拼出一句更合流程的愿意。
十七份。
其中八份属于韩则言参与的旧案。
另外九份,矫正师名字完全不同。
这不是围绕他的秘密操作。
是整个制度都在使用这套东西。
每一份文件都完整。
每一份都能通过纸张、签名、指纹和电子码验证。
每一份都在法律上拥有一个“愿意的人”。
罗一帆把名单打印出来。
打印机吞纸时卡了一下,他伸手去扯,边缘划破指腹。
血珠落在第七个编号旁边。
A-12。
一名五十三岁的男性。
不是韩则言的任务对象。
档案摘要写着:矫正后恢复工作,家庭稳定,无重大异常。
同意重建来源:配偶意见、医疗必要性、社会功能评估。
当事人本人意见:无记录。
第十一份是一名十六岁的女孩。
监护人同意有效。
系统因此没有再记录她本人的反对。
第十五份是一名退休教师。
隔离对象不是矫正师,是与他共同经历事故的幸存者。
他后来每周都会去一间自己不认识的棋馆,坐一下午。
摘要把这件事写成:
【稳定性良好,存在轻度无对象重复行为,不影响社会功能。】
“无对象。”孟知衡念了一遍。
十年里她买过无数次两份咖啡。
系统也会把那写成无对象。
只要不知道对象是谁,痛苦就像不存在。
韩则言把十七份文书的生成时间排在一起。
它们跨越九年。
版本不同。
负责人不同。
共同点只有一个。
每次真实意愿与风险模型发生冲突,系统都会制造一个更方便的“本人”。
孟知衡问:“还有正在执行的吗?”
罗一帆检索现行任务。
结果为零。
他刚松一口气,屏幕右下角跳出隐藏队列。
【待生成草案:1】
没有编号。
只有目标名字。
唐醒。
草案状态:【等待结案条件满足。】
生成时间,是唐醒第一次见到韩则言以前。
那时她还没对他说过一句话。
系统已经知道,结案时该用谁的声音替她同意。
她还没有同意。
甚至还没有完成十天评估。
系统已经提前替她准备好了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