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人格模型关闭以后,孟知衡一直没说话。
她把所有日志按时间排好。
三点五十九分,合成授权生成。
四点零六分,隔离启动。
中间七分钟。
正常流程不可能只用七分钟完成最后告知、医疗确认、关系风险复核和执行准备。
除非告知早就做过。
或者从没准备让她听完。
他们没有只看记录。
旧隔离室还在楼下。
十年里换过两次用途,现在堆着废弃显示器和折叠床。单向玻璃被纸箱挡了一半,墙上还能看见拆除监测设备留下的圆孔。
孟知衡站到当年的位置。
韩则言站在玻璃外。
中间只隔二十厘米。
她看不见他。
他能看见她。
“那天也是这样?”
“应该是。”
“别说应该。”
韩则言把手贴在玻璃上。
左腕旧痕抽痛。
一段并不完整的触觉回来:玻璃很冷,掌心有汗,走廊里消毒水太浓。里面的人敲过一次玻璃。
他那时也敲了。
只是隔音层把两下声音都吃掉。
罗一帆在角落找到一只旧纸杯。不是原物,只是同批次库存,杯身印着已经改版的局徽。
“咖啡机记录说半糖那杯放在观察窗外。”
孟知衡看向韩则言。
“你没拿。”
“我不知道那是给我的。”
“你从来不知道。”
她把纸杯放到玻璃下。
杯子太轻,被空调风吹倒,沿地面滚了半圈。
韩则言弯腰捡起来。
这一幕没有任何证据价值。
罗一帆还是把时间记在纸上。
因为十年前最重要的东西,可能就是这样被所有人判断为没有价值。
“查门禁。”韩则言说。
罗一帆把十年前那天的楼层记录调出来。
旧系统比现在笨,保存的东西却更多。每一次刷卡、每一道门开合、每台咖啡机扣款,都留在本地。
下午三点四十九分。
孟知衡所在隔离室送入两杯咖啡。
一杯无糖。
一杯加了半包糖。
孟知衡看着消费记录。
“我不加糖。”
韩则言说:“我那时加半包。”
罗一帆没有抬头。
“所以她点了两杯。”
咖啡不是医疗配给。
是她自己从走廊终端下的单。
走廊监控只剩每十秒一帧。
年轻的韩则言出现在第一帧时,衬衫袖口卷得不一样高,左腕还包着一层旧绷带。
他走得很快。
到了隔离室门口以后,却站得像一块不会动的标识。
第三帧里,他抬手想敲玻璃。
第四帧,手放下。
第五帧,他又抬起。
和三年里站在他办公室门外四十七分钟的无名女人,一模一样。
韩则言看着画面,没把这个相似说出口。
身体先学会的动作,会在记忆被拿走以后继续活。
孟知衡注意到他的视线。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
“严珂不在,也看得出你撒谎。”
韩则言改口:“动作很像另一个旧案。”
“那个没名字的人?”
“嗯。”
“你也让她站在门外?”
“不知道。”
这三个字比任何解释都沉。
三点五十二分,A-01提出会见矫正师。
请求内容只有一句:
【十分钟。】
三点五十四分,韩则言刷卡进入观察走廊。
三点五十五分,傅秉文拒绝打开隔离室内门,理由是关系接触可能造成契约回弹。
同一分钟,内部通话接通。
录音前半段还在。
孟知衡十九岁的声音比现在快一点,压着火。
“让他进来。”
傅秉文:“现在不适合直接接触。”
“我没问你适不适合。”
“知衡——”
“韩则言在吗?”
很长一段底噪后,年轻的韩则言开口。
“在。”
只有一个字。
孟知衡那边安静下来。
再说话时,她已经把情绪收好了。
“给我十分钟。”
韩则言看着时间轴。
他记得这句话。
不是完整记忆。
更像身体里某根被压了十年的弦,终于被人碰了一下。
录音里的他回答:
“好。”
下一秒,走廊门锁发出一声闷响。
契约成立。
十九岁的孟知衡没有让他进去。
也没让他走。
她只是要十分钟。
录音继续。
“文件不是我要求的。”她说。
韩则言:“你可以拒绝。”
“拒绝以后呢?”
“重新评估。”
“你会留下吗?”
年轻的韩则言沉默了三秒。
“任务结束以后,我不应该继续影响你的生活。”
现在的韩则言闭了一下眼。
十年前,他说得真诚。
也说得正确。
正确到把一个人的问题绕开了。
孟知衡问:“我问的是你会不会。”
“我——”
录音在这里断了。
整整九十秒。
三点五十七分二十秒到三点五十八分五十秒,音轨被一段标准环境底噪覆盖。
不是损坏。
波形太干净。
有人剪掉了内容,再填入同楼层同时段的空房录音。
“谁剪的?”孟知衡问。
罗一帆查修改日志。
还是那个同意重建服务。
九十秒以后,声音恢复。
孟知衡说:“十分钟还没到。”
韩则言:“我知道。”
“那就别走。”
“好。”
她没再说话。
剩下的时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在玻璃里面。
一个在玻璃外面。
三点五十九分零三秒,合成授权完成。
四点整,傅秉文要求韩则言离开观察走廊。
门禁记录显示,韩则言没有动。
契约还剩五分钟。
四点零五分整,门锁自动解除。
年轻的韩则言在门外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
孟知衡问:“你为什么走?”
录音里没有回答。
因为内部通话已经被切断。
他可能没听见。
也可能那时的他以为,十分钟结束了,任务也应该结束。
孟知衡看着门禁记录。
“我让你别走。”
韩则言没有为过去的自己找理由。
“是。”
“你答应了。”
“十分钟。”
“我没说十分钟以后就可以消失。”
韩则言手腕上的旧痕疼了一下。
桌上那两杯咖啡的领取记录里,第二杯直到隔离结束都没有被拿走。
无糖那杯喝完了。
半糖那杯在四点四十三分被清洁系统倒掉。
“九十秒里说了什么?”孟知衡问。
罗一帆调出同时段所有设备日志。
那九十秒里,隔离室的心率监测出现过两次异常升高。一次属于孟知衡,一次属于走廊外的韩则言。
玻璃内外,两个人的心跳在第六十三秒短暂重合。
旧系统把这条记录标成:【关系共振风险上升。】
没人记录那可能只是一句谁都不敢说完的话。
“当时你按过左腕。”孟知衡指向监控定格。
年轻的韩则言右手死死扣在绷带上,指节发白。
“你想起来什么?”
“没有画面。”
“那就说身体记得什么。”
韩则言闭上眼。
“想开门。”
“还有?”
“想进去。”
“最后呢?”
“站着没动。”
孟知衡望着玻璃外那个十年前的影子。
“你最擅长的,就是把没做的事也说成对别人好。”
没人知道。
罗一帆把音轨拆成频谱。
填进去的底噪下面,压着极弱的人声残留。
无法直接恢复。
只能听见三个破碎音节。
不。
同。
意。
韩则言盯着那段波形。
档案室门外传来钥匙碰撞声。
傅秉文到了。
钥匙转动以前,孟知衡把半糖咖啡的旧记录单独打印出来,折进自己的文件夹。
“这个也算证据?”罗一帆问。
“不是。”
她说。
“是我的。”
十年前没有被拿走的那杯咖啡,终于有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