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醒的草案被韩则言第一时间冻结。
这次没等任何人讨论。
他直接按下停止生成,把操作记录打印出来,签名,交给孟知衡和罗一帆各留一份。
“先别通知她。”罗一帆说,“不是瞒。她现在刚能睡,半夜把这东西砸过去,明天我们得去梦里捞人。”
韩则言看着草案上的名字。
“天亮前告诉。”
“行。”
孟知衡没有插手这个决定。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个目录上。
法律构造人格不是一段声音。
声音只是出口。
后台还有一套完整的决策模型。
系统把十九岁的孟知衡拆成两千多个字段:风险偏好、责任倾向、亲密关系依赖、商业决策习惯、对不确定性的容忍度。
再用这些字段回答一个问题。
如果她足够理性,会不会同意忘记韩则言?
答案是会。
“启动交互。”孟知衡说。
韩则言抬眼:“没有必要让它继续替你说话。”
“正因为它替我说过,我才要知道它凭什么。”
罗一帆确认只读模式。
屏幕中央出现一个简单的声纹图标。
【A-01法律人格模型已载入。】
【可回答与授权合理性相关的问题。】
孟知衡坐到终端前。
“你是谁?”
音箱里响起她自己的声音。
“我是基于孟知衡历史资料构建的法律意愿代理。”
“你是孟知衡吗?”
“在授权场景中,我代表她的最可能选择。”
“最可能,等于真实?”
“在无法取得无偏表达时,最可能选择可作为风险最小化替代。”
孟知衡的指尖在桌上敲了一下。
“我当时能表达。”
“检测到关系变量可能显著影响表达,表达结果不满足无偏条件。”
“因为我在意韩则言?”
“是。”
“所以只要我在意,我说的话就不可信。”
“亲密依赖可能导致目标低估长期风险。”
孟知衡偏头,看了韩则言一眼。
那一眼没有温度。
不是对他。
是对这句话。
模型的回答速度始终保持在零点三秒以内。
真实的人会犹豫。
它不会。
孟知衡又问:“你为什么认为我重视稳定?”
“目标在十八岁至十九岁期间,完成三次集团债务重组,主动终止十一项高风险合作,偏好可预测、可执行、可追责的长期结构。”
“所以关系也应该像坏项目一样终止?”
“若关系显著增加终末风险,终止符合目标一贯决策。”
“我有没有为任何一个项目,删除自己对合作方的记忆?”
模型停顿了零点五秒。
“类比不完全成立。”
“你刚才一直在类比。”
“模型依据可用数据——”
“可用。”
孟知衡重复这个词。
“我的不愿意不可用。我的思念不可用。我的愤怒只在十年后变成预期售后。剩下能用的,全是你们喜欢的我。”
声纹图标仍然平静。
“模型不具备喜欢。”
“人有。”
她看向傅秉文留下的那只空椅子。
“给你数据的人有。签字的人有。害怕风险的人也有。”
韩则言忽然问模型:“如果当时让本人在稳定后再次确认,会发生什么?”
“目标拒绝概率百分之八十六点九。”
“拒绝以后?”
“需要增加监管成本,关系风险可能回升。”
“会必然终末吗?”
“否。”
房间里没人说话。
不是没有别的路。
只是别的路更慢、更贵、更麻烦,还需要继续面对一个会说不的人。
“你认为我应该忘记他?”
“根据目标对秩序、责任和长期稳定的偏好,接受隔离符合其核心价值。”
“我会后悔吗?”
“存在百分之六十八点四概率出现无对象缺失感、重复购买、时间空置和特定场景焦虑。”
罗一帆看着那串数字,脸色变了。
系统早就知道。
不是技术没发现后遗影响。
它算过。
只是把痛苦放进了可接受范围。
孟知衡继续问:“我会追责吗?”
“在关系索引部分恢复后,追责概率百分之九十一点二。”
“既然知道我会追责,为什么还说我愿意?”
“未来异议已计入当前决策模型。异议不改变隔离在当时条件下的效用最优性。”
房间里没人动。
这套东西甚至预见了她今天会坐在这里,说“不”。
然后提前把这个“不”,也吞进了十年前的“愿意”。
孟知衡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九岁的她被制作成一套没有犹豫的结论。
三十岁的她被预测成一项可接受的售后问题。
从头到尾,系统都很了解她。
了解得足够精确。
精确到不必尊重她。
模型主动弹出一条建议。
【检测到目标情绪压力升高,建议结束会谈。】
孟知衡看着这句话。
“你现在还想替我结束。”
“建议基于目标稳定性。”
“稳定不是我的唯一目标。”
“请定义其他目标。”
她没有回答。
韩则言却开口:“她想知道发生过什么。”
模型说:“完整真相可能降低社会功能稳定度。”
“她知道。”
“仍然选择?”
孟知衡按住桌面。
“是。”
屏幕出现短暂报错。
【该选择与目标历史偏好存在冲突。】
她冷冷说:“人会变。”
模型无法处理这句话。
它只会从过去推算最可能的她。
而眼前这个愿意承担不确定的人,恰恰是十年伤害以后才长出来的。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
模型又弹出一项主动建议。
【如目标对当前结论持续不满,可启动情绪安抚并重新表述理由。】
孟知衡看着“重新表述”四个字。
“你会改变决定吗?”
“不会。可调整沟通方式,以提高接受度。”
“也就是说,我可以生气,可以反对,可以追责。只要结论不变。”
“目标情绪应被尊重。”
“但目标选择不必。”
模型没有回答。
因为在它的结构里,尊重只是把强制说得更好听。
孟知衡忽然理解,为什么十年前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没有伤害她。
他们允许她哭。
允许她愤怒。
允许她说不。
只是没准备让那个“不”产生结果。
“请提问。”
“如果韩则言任务结束后离开我的生活,我是否接受?”
模型停顿了零点二秒。
“接受。目标长期目标为恢复独立社会功能。矫正师持续存在可能造成依赖复发。”
“我会要求他留下吗?”
“可能。”
“他应该听吗?”
“否。”
韩则言的手指按上左腕。
不是疼。
是那里突然像压着一块冰。
孟知衡没有看他。
“你知道我喜欢他吗?”
罗一帆猛地咳了一声。
屏幕上的波形没有变化。
“该问题不影响授权有效性。”
“回答。”
“模型检测到高强度特殊关系依赖、排他性关注与未来共同生活倾向。可归类为——”
孟知衡按下终止。
音箱安静了。
她没有让那个东西替自己说完。
韩则言看着她。
“孟知衡。”
“别问。”
两个字。
平稳得像刀背贴在桌面上。
她把法律人格模型的完整日志复制进保全区。
文件最后一页,有一段系统备注。
【目标未来追责属于预期后果。】
【预期后果已纳入本人同意。】
孟知衡盯着那两行字。
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没有一点高兴。
“原来我连今天反对的资格,十年前也被你们替我用掉了。”
韩则言伸手关掉模型电源。
这一次不是为了让她冷静。
是因为一个没有生命的系统,已经替她说得够多。
孟知衡没有阻止。
她只是把那份日志留下。
不是留下它代表自己。
是留下它证明,曾经有人把“像她”当成了“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