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落在同意书上以后,孟知衡才松开手。
罗一帆翻出医药箱。
“先包一下。”
“等会儿。”
“纸已经保全了,手不是。”
孟知衡看了他一眼,把手递过去。
罗一帆没让韩则言碰。
他很清楚,现在任何一个“我来”都可能变成另一次替她决定。
伤口不深。
扣子边缘划破两道口子,血止得很快。
傅秉文坐在门边,没有再戴眼镜。
韩则言站在桌子另一侧。
“对不起。”
孟知衡抬头。
“哪一件?”
韩则言没有回避。
“十年前没核验你的真实意愿。看见签名就确认执行。任务结束以后,没有回来。今天还差点先评估能不能告诉其他人。”
“还有。”
“把离开说成对你好。”
“还有。”
韩则言停了两秒。
“现在想用承担责任结束这件事。”
孟知衡的手指在绷带上按了一下。
“你准备怎么承担?”
“接受审查。暂停相关权限。把所有旧案——”
“然后呢?”
“查清楚。”
“查完以后?”
“如果我不再适合做矫正师——”
“你看。”
孟知衡打断他。
她没有提高音量。
“又来了。”
韩则言没说话。
“十年前,你替我决定忘记你比较安全。现在,你准备替我决定看着你辞职、消失、自我处罚,就算得到交代。”
“审查不是自我处罚。”
“我没有反对审查。”
孟知衡把那份同意书翻过来,露出韩则言的确认签名。
“我反对你把自己从所有关系里撤走,再告诉别人这叫负责。”
罗一帆包扎的动作停了一瞬。
傅秉文看向韩则言。
韩则言右手又按上左腕。
孟知衡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你想怎么做?”
韩则言张口。
“从风险控制角度——”
唐醒不在,没人替他翻译。
孟知衡已经听懂。
“你又在说别人需要什么。”
“我问你。”
“你想做什么?”
韩则言看向十七份名单。
他习惯说应该。
习惯说责任。
习惯把自己的愿望处理成不必出现的变量。
“我想知道她们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声音很低。
“我想亲口道歉,不是让一份报告代我。”
“我还想……”
他停住。
孟知衡没有催。
“想什么?”罗一帆问。
韩则言看着她崩开的袖扣。
“想这次别先走。”
孟知衡眼神动了一下。
很小。
她没有因此原谅。
也没有把这句话当糖。
只是把它放进两个人之间,作为第一件没有被包装成职责的东西。
“那你要我怎么做?”
这句话出口后,他自己先怔了。
他很少问。
以前的他会直接给方案。
孟知衡也听出来了。
她的语速慢了一点。
孟知衡把绷带好的手放到桌上。
“你道歉的时候,一直看着伤口。”
韩则言抬眼。
“因为我造成的。”
“所以你又想把我变成证据。”
“不是。”
“那就看我。”
他真正看向她。
十年前的录音里,十九岁的孟知衡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她让傅秉文看她。
现在她让韩则言别只看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内疚才来。”她说。
“我来,是因为那十年属于我。怎么理解、要不要原谅、以后和你是什么关系,也应该属于我。”
“你可以承担。”
“不能占有我的伤害。”
韩则言的手从左腕放下来。
“我明白。”
“你还没完全明白。”
“那就以后继续告诉我。”
孟知衡停了一下。
这不是一句漂亮话。
它意味着他承认理解不是一次完成。
她没有说好。
只是开始提出条件。
“第一,恢复所有被替代同意者的申诉权。”
“不是只恢复给愿意追责的人。”
孟知衡补了一句。
“有人会选择不看。那也要先让他们知道,自己拥有不看的权利。”
韩则言把这一条写在最上面。
笔尖停了一下。
“如果通知本身造成伤害?”
“把通知设计成可以拒收。”
“如果拒收后反悔?”
“允许重新打开。”
“如果一辈子不打开?”
“那就一辈子。”
孟知衡说,“权利不是必须使用才算存在。”
“可以申请。”
“不是申请。是主动通知。”
“直接通知可能导致关系波动。”
“那就把风险写清,让本人决定是否打开。”
韩则言点头。
“第二,所有原始材料交独立复核。矫正科、医疗、天镜中心都不能只交结论。”
“会涉及其他目标隐私。”
“分级授权。本人优先。司法保全。你们是专业机构,不要在需要尊重人时突然假装没有办法。”
“好。”
“第三。”
孟知衡看着他。
“你不能在审计结束前退休。”
韩则言眉头动了一下。
“这不是你的个人惩罚。你是签字人,是证人,也是唯一能识别部分关系异常的人。”
“存在利益冲突。”
“那就公开冲突,限制权限,引入监督。不是让你拿冲突当借口消失。”
“我会被暂停直接接触旧目标。”
“是否接触,由风险和本人共同决定。不是你单方面提前退出。”
她每一句都堵住了他最熟悉的退路。
韩则言沉默很久。
“我答应。”
孟知衡看向桌上的文件。
“别答应我。”
“什么?”
“这次不是契约。”
她把保全说明推给他。
“写进审计申请。让所有人都能追责。”
韩则言拿起笔。
没有签在她递过来的空白处。
他先把三条要求完整写下,再在最后加了一行:
【本人韩则言接受独立审查,不以辞职、退休或退出关系替代调查、道歉及后续责任。】
罗一帆看了一遍。
“这句挺像人话。”
他又开始开玩笑了。
只开了一点。
说明最危险的那几分钟过去了。
孟知衡没有笑。
“还有一句。”
“什么?”
“你刚才说查清楚。”
“嗯。”
“别说‘尽力’。”
韩则言看着她。
“我会查到底。”
“查到你自己呢?”孟知衡问。
韩则言没有回避。
“也查。”
“查到你当年明明听见过我,却选择执行呢?”
“记录。”
“查到你不是被制度骗了,而是觉得制度比我更值得信?”
韩则言的手停在左腕上。
“承担。”
“这个词也别说得太轻。”
孟知衡把手掌摊开。扣子边缘留下的细口还在渗血。
“承担不是你受一点惩罚,我就必须觉得公平。更不是你把自己弄得比我惨,事情就算结束。”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
韩则言没有再说知道。
他把这句话也写进自己的责任声明。
孟知衡盯着他,像在判断这两个字是不是另一种职业话术。
“怎么承担?”
“不是辞职。不是消失。不是把自己判成不该接近任何人。”
他说得很慢。
“先活着,听你们说完。该道歉的道歉,该赔的赔,该留下作证就留下。”
罗一帆站在旁边,手里的笔悬了半天。
“这句也记。”
韩则言看他。
“防止某人以后又把自我放逐写成整改措施。”
孟知衡终于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好。”
这一次的“好”没有冷意。
门外,紧急会议通知同时发到四个人终端。
【国家终末安全委员会临时听证。】
【议题:关系记忆隔离是否暂停。】
开会时间:四十分钟后。
附注只有一行。
【若全面暂停,现有九名高危目标可能失去结案条件。】
孟知衡站起身。
“他们会拿九个人的风险,问我们要不要闭嘴。”
韩则言拿起十七份名单。
“那就让九个人也听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