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安全委员会会议室坐满了人。
一半在现场。
一半在加密屏幕里。
没有记者,没有旁听席,桌上连水都没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来讨论一条技术条款。
是在决定以后谁有资格替谁说“愿意”。
邵崇山坐在主位。
五十四岁,深色西装,面前摊着一本纸质记录。他没有先看孟知衡,也没有先看韩则言。
他先把手表摘下来,放到桌上。
“听证开始。”
听证前十分钟,委员会收到九份现行病例摘要。
一名能力者在每次想起已故伴侣时,会让附近所有人停止呼吸三秒。
一名十二岁少年把负责治疗他的医生视作唯一现实锚,医生一离开,病房墙体就开始消失。
还有一名母亲主动请求隔离自己对女儿的记忆,因为她的“保护”正在把女儿锁进永远长不大的心域。
不是每一份隔离都来自冷酷机构。
有人跪着求他们删。
有人清醒地认为忘记比害死爱的人好。
孟知衡把九份摘要看完,没有说“全部停止”。
她在每一份旁边写了同一句:
【本人当时说了什么?】
有四份有完整记录。
三份只记录结论。
两份空白。
问题不在于谁选择忘记。
问题在于制度一旦认为忘记更安全,就会越来越懒得分辨那是谁的选择。
第一份材料不是A-01。
是五年前的一起终末事故。
一名高危能力者拒绝隔离与施术者的关系记忆。医疗组等待本人清醒确认,多等了十九分钟。
十九分钟里,心域二次展开。
死亡七人。
邵崇山把死亡名单推到桌面中央。
“我不接受把紧急替代同意简单称为犯罪。”
孟知衡没有去翻那七页纸。
“我也没这么称呼。”
“你的诉求会让所有新增执行暂停。”
“我的诉求是暂停不可撤回的关系隔离,不是暂停抢救。”
“技术上两者有时无法分开。”
“那是技术问题。不是把本人排除出去的许可证。”
邵崇山看向韩则言。
“你是专业人员。告诉她,如果今晚又出现十九分钟窗口,你等不等?”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都压过来。
韩则言看着那七个名字。
“先控制事故。”
孟知衡的脸没有变化。
邵崇山问:“可以替代同意?”
“可以在无法表达、即时重大风险、延迟明确增加伤亡时,执行可逆的紧急稳定措施。”
“记忆隔离有时是稳定措施。”
“那就做到危机解除为止。”
韩则言抬头。
“危机解除后,必须重新告知、重新取得本人意见。不能把十九分钟的紧急权,扩成十年的沉默权。”
会议室里有人翻文件。
有人低声说“技术不可逆”。
韩则言听见了。
“不可逆,就更不能让自动流程替人签。”
医疗代表开口:“有些目标清醒后会拒绝,拒绝会让风险重新上升。”
孟知衡问:“那拒绝还有意义吗?”
“公共安全不是哲学题。”
“当然不是。”
她把十七份名单放上桌。
“所以你们至少应该诚实。别在强制以后,给强制套一张本人自愿的皮。”
屏幕上一名委员皱眉。
“孟女士,你的个人经历不代表所有案例。”
“这十七份代表吗?”
“数量不足以证明制度全面失效。”
“足够证明它会撒谎。”
声音不高。
整个会议室却静了。
邵崇山翻到A-01街区事故。
“如果当年不隔离,你有把握不再失控?”
孟知衡回答得很快。
“没有。”
“如果再给你一次,你会拒绝?”
“会。”
“即使可能造成伤亡?”
“我会接受当场限制、医疗隔离、能力封锁和监督。”
“但拒绝忘记韩则言。”
“对。”
邵崇山盯着她。
“这可能不是风险最低的选择。”
“是我的选择。”
“我的工作,是让更多人活下来。”
“我的要求,是你救人的时候别顺手把一个人改成更方便的版本。”
两边都没退。
韩则言知道,靠一句正确的话说服不了谁。
他把唐醒那份还没生成完成的草案调出来。
“系统在她结案前,已经准备好替代同意。”
唐醒的名字出现在大屏幕上。
“她现在能表达,能拒绝,能提出修改,甚至刚刚证明可以自己从梦里醒来。”
韩则言说:“如果我们允许这份草案继续,紧急权就不是为了十九分钟。是为了省掉以后所有麻烦。”
医疗代表脸色变了。
“草案不代表会执行。”
“那为什么生成?”
没人回答。
邵崇山低头写了一行字。
“提案。”
屏幕里,一名来自医疗系统的委员把九名现行目标名单放大。
“暂停期间如果有人终末,舆论不会替在座各位承担。”
邵崇山说:“所以逐项写责任人。”
“这会让医生不敢决策。”
“以前是因为责任被系统分散,所有人都敢按。”
他翻到唐醒草案。
“现在至少让按的人知道,后面有名字。”
傅秉文终于开口:“我支持暂停自动生成。”
孟知衡看向他。
“只暂停自动?”
“紧急人工替代仍需保留。”
“危机以后呢?”
傅秉文沉默。
韩则言说:“强制复询。不得以目标稳定、关系风险或不愿打开旧伤为由取消。”
“如果本人永远拒绝?”
“那就保留拒绝。”
“哪怕我们认为错?”
“可以限制行为,不能伪造同意。”
一名委员说:“全面暂停新增关系隔离七十二小时,旧案进入独立复核。”
另一人立刻反对:“现有九名高危对象怎么办?”
韩则言说:“可逆稳定措施继续。任何不可逆隔离必须经过两名独立复核人、本人或法定代理现场意见记录,并在危机解除后强制复询。”
“本人拒绝呢?”
“记录拒绝。”
“然后承担风险?”
“是。”
邵崇山看着他。
“谁承担?”
韩则言还没开口,孟知衡先说:“签决定的人。”
邵崇山点头。
“包括我。”
他把手表往桌子中央推了一点。
“现在表决。”
表决界面亮起前,邵崇山没有催。
他让所有人重新看一遍那七名死者的名字,也重新看一遍十七份被合成的同意。
“今天不是在安全和自由之间选一个漂亮词。”他说。
“我们是在决定,下次窗口只有十九分钟时,谁能先按下强制;也在决定,十九分钟过去以后,谁必须把决定权还回去。”
屏幕里有人问:“如果本人永远不原谅我们?”
邵崇山翻开纸质记录。
“制度存在的目的,不是确保被管理者原谅。”
“是确保我们做过什么,永远有人能查。”
这句话落下后,第一票才亮。
十三票。
七票赞成暂停。
五票反对。
一票弃权。
傅秉文投了弃权。
暂停令通过。
邵崇山没有宣布胜负。
他让秘书把七名赞成者、五名反对者和一名弃权者的名字全部附在命令后面。
“以后出事故,别让系统背。”
傅秉文看着自己的弃权。
孟知衡问:“你连赞成暂停都不敢?”
“我怕我们改得太快。”
“你十年前也怕。”
“是。”
这次他没有用恐惧换成她的同意。
系统公告跳出来时,没有掌声。
【关系记忆隔离新增执行暂停七十二小时。】
【所有替代同意旧案进入强制复核。】
韩则言刚松开按着左腕的手,桌面上的十七份档案同时发出提示音。
十七个人的状态栏,从“已结案”变成了“等待本人确认”。
其中一个名字后面,出现新的访问记录。
A-05。
严珂。
她在公告发出的第一秒,提交了一句话。
【我没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