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韩则言的临时权限归零。
没有缓冲。
终端上所有可操作按钮同时变灰。
门外来了两名内控人员,带着权限回收单和证物封存箱。
“韩老师,请交还读卡器。”
韩则言把卡拔出来。
孟知衡问:“审计怎么办?”
内控人员答得很熟练。
“由无直接利益关系人员继续。”
“谁?”
“名单尚未确定。”
“什么时候确定?”
“按流程。”
罗一帆靠在档案柜边。
“翻译一下:先把唯一看懂东西的人请出去,再开会研究谁来接。”
内控人员脸色不好看。
“罗主任,请注意措辞。”
“我不是主任。”
“那请罗先生——”
“工牌上写后勤。看一眼不难。”
他把纸质名单抱得更紧。
韩则言交出读卡器,没有交纸。
“我申请以签字责任人、当事证人和专业顾问身份加入复查组。”
内控人员一愣。
“你是被调查对象。”
“所以所有行动公开记录,禁止单独访问,结论由独立人员复核。”
“程序没有这种组合身份。”
“现在有需要。”
门外传来邵崇山的声音。
“让他申请。”
他从走廊进来,手里还是那本纸质记录。
“但条件加三条。”
韩则言看向他。
“第一,你没有单独调阅权。第二,不得以共鸣进入任何旧目标心象,除非本人同意且有第三方在场。第三,你的每项判断都必须附可反驳证据。”
“可以。”
“第四。”
邵崇山把一份利益冲突声明放到桌上。
“你不能再用辞职结束责任。”
孟知衡看了他一眼。
邵崇山说:“别误会。我不是替你留他。我只是不允许一个签字人靠离开岗位逃出证人席。”
“这句话我同意。”
两个人第一次站在同一边。
不是因为喜欢韩则言。
是因为都不允许他再把消失包装成正确。
签字前,韩则言读了两遍。
利益冲突声明列得很细:他可能因为愧疚偏向当事人,也可能因为职业自保弱化责任;共鸣能力会让他把他人的情绪误当事实;与多名旧目标存在未披露关系。
最后一项要求他填写私人利益。
韩则言写:
【希望查明本人离开对相关人员造成的真实后果。】
邵崇山看完,问:“这算私人利益?”
“算。”
“会影响判断?”
“会。”
“你准备怎么控制?”
“让当事人保留不同意见,让我的结论可被推翻。”
邵崇山点头。
“记住这句话。不是让你以后每次错了都说自己有利益冲突。”
走廊里几名旧同事看见韩则言的新身份。
有人避开。
有人低声问他是不是要把整个矫正科送上法庭。
韩则言说:“如果证据到了,就送。”
对方脸色难看。
“你以前不是这种人。”
“以前我看见签名就执行。”
他没有再解释。
韩则言签下声明。
身份栏没有写“王牌矫正师”。
写的是:
【旧案复查组专业顾问/共同责任人。】
罗一帆拿红笔在纸质名单旁边补了一行。
【退休失败第3天,正式转为复查加班。】
没人阻止。
交接结束时,罗一帆把韩则言旧工牌收进证物袋。
“你现在不能刷原来的门。”
“知道。”
“不能随手进病房。”
“知道。”
“不能用‘我以前负责她’要求别人放行。”
“知道。”
罗一帆封袋,忽然问:“后悔按审计吗?”
韩则言看着那张失效的工牌。
“没有。”
“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查到最后,发现每一次我认为自己在救人,都有人替他们说了愿意。”
罗一帆把袋子放进箱里。
“那就查。”
“怕也查。”
他说完,又把一张临时纸证递给韩则言。
打印歪了,照片偏左。
“新身份,别嫌丑。”
“没嫌。”
“你看起来很嫌。”
这句普通吐槽让韩则言确认,罗一帆终于又能说笑了。
旧案资料完成交接后,韩则言第一件事不是继续追服务账号。
他去了医院。
去医院前,韩则言在走廊尽头停了一次。
旧办公室的门已经换成黄色权限灯。他过去只要刷卡就能进去,现在连门把手都不能碰。
里面还放着他没带走的杯子、备用衬衫和一盒彩色便签。
内控问要不要由工作人员替他收拾。
“先不动。”韩则言说。
“这是证物吗?”
“不是。”
“那为什么?”
他看着玻璃里那个被门隔开的普通房间。
“我还会回来用。”
内控人员看了他一眼,没再提代收。
黄色权限灯在门上亮着。
过去韩则言会把这种颜色理解成限制。
今天它更像一句暂时。
暂时不能进去。
不是永远不该回来。
他把这个区别记住,才继续往医院走。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合上时,黄色灯还留在他视野里。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任务还没结束。
是因为他第一次把“回来”当成了一个可以提前说出的计划。
唐醒坐在观察室床上,面前放着两杯牛奶。
一杯已经凉了。
她看见他,先看墙上的钟。
“你晚了十一分钟。”
“对不起。”
“为什么不回消息?”
“权限冻结,设备被收走了四十七分钟。”
“这次理由勉强像真的。”
她把凉掉那杯推给他。
“喝。”
韩则言接过。
“你知道草案了吗?”
“知道。”
唐醒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拆台。
她盯着自己手机上那份未完成的替代同意草案。
“我还没结案。”
“嗯。”
“它已经替我准备好了忘记你。”
“我冻结了。”
“以后呢?”
韩则言在椅子上坐下。
“关系隔离暂停。你的十天评估继续。任何变更先告诉你。”
“我问你以后。”
她的手指压着杯沿。
“你查完旧案,会不会又觉得自己不适合待在任何人身边,然后很专业地消失?”
韩则言没有说不会。
唐醒的眼神冷下去。
“你看,你又——”
“我不知道以后。”
他打断她。
“但如果我要离开一间房、一个任务,或者一段关系,我会先告诉当事人。不会让系统替我通知,也不会让一张结案表替我回答。”
唐醒看了他几秒。
“这算什么承诺?”
“目前我能做到的。”
“还是很难听。”
“嗯。”
“不过比永远好一点。”
她拿起另一杯牛奶,喝了一口。
“你接下来去哪?”
“复查组临时办公室。”
“几点回来?”
“下午四点前。”
“迟到?”
“提前发消息。”
唐醒点开联系人,把备注后的句号删掉,又加回去。
还是【不会保证的人。】
没有升级。
也没有退回去。
韩则言起身时,她叫住他。
“韩则言。”
“嗯。”
“你说会查到底。”
“会。”
“不是为了把自己查没吧?”
韩则言停了一下。
“不是。”
唐醒盯着他,像要确认这两个字里有没有藏职业条款。
“那你想留?”
韩则言没有立刻说。
“我想把该说的话说完。”
“这还是工作。”
“也想看你十天以后怎么选。”
唐醒手里的牛奶盒凹了一下。
她没笑,也没脸红。
只是把另一杯往他那边推近。
“那别迟到。”
这次只有两个字。
唐醒看着他走出观察室。
门关上后,她靠回床头。
睡眠监测仪在这时跳了一下。
屏幕里出现一个从未登记过的梦境场景。
大学宿舍。
上铺挂着洗到发白的床帘。
桌上有一张学生证。
姓名:唐醒。
终末编号那一栏,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