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份档案不能同时打开。
不是权限问题。
是人。
每一份文件后面都站着一个已经生活了很多年的人。有人结婚,有人换过城市,有人已经把那段空白当成自己性格的一部分。
通知写得太轻,会像又一次隐瞒。
写得太重,可能直接把他们推回当年的心域。
罗一帆把标准通知模板删了。
“这玩意儿第一句是‘尊敬的服务对象’。”
他把键盘推开。
“谁收到这种开头,都会觉得下一句要么欠费,要么得绝症。”
韩则言没笑。
“逐案联系。”
“十七个。”
“先确认本人是否愿意听。”
“这回总算问了。”
第一名是A-12。
五十三岁的消防员,矫正后回到岗位,现在已经退休。
视频接通时,他正在阳台擦两顶旧头盔。
韩则言说明来意。
老人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其中一顶头盔放回柜子,又拿出来。
“我一直买两份东西。”
“什么?”
“工作手套。水。头盔内衬。”
他笑了一下。
“我老婆说我退休以后还改不了单位习惯。可我那队里,没人跟我有这个习惯。”
“你愿意知道隔离对象是谁吗?”
老人看着另一顶头盔。
“今天不愿意。”
韩则言点头。
“好。”
“以后还能问?”
“随时。”
“那先别告诉我。”
通知记录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选择。
【本人暂不打开。】
不是拒绝真相。
是选择今天不打开。
第二名是一名七十岁的退休教师。
他每周三去同一家棋馆,坐在靠窗第二桌,不下棋。
“我总觉得有人迟到。”他说,“等到关门,也不知道等谁。”
工作人员问他是否愿意恢复相关资料。
老人沉默很久。
“那个人还活着吗?”
“目前不知道。”
“先帮我查这个。”
第四名没有接视频。
她让律师代传一句话:
【我现在有丈夫和孩子,不想恢复任何可能破坏家庭的关系记忆。请停止联系。】
韩则言在记录上勾选“拒绝打开”,没有要求理由。
罗一帆问:“要不要提醒她可以随时撤回拒绝?”
“写在不需要回复的附件里。”
“好。”
第五名是一对兄弟中的哥哥。
他被隔离的不是爱情,也不是矫正师。
是弟弟在一次共同心域里替他承担过的死亡记忆。
隔离后,他一直觉得自己怕医院,却不知道为什么。
“我弟现在还在吗?”他问。
工作人员查到弟弟活着,住在另一个城市。
哥哥沉默了很久。
“先别告诉他我想起来的事。”
“你还没有恢复。”
“对。”
他苦笑。
“可我已经开始怕他不想见我。”
十七份档案里,有恋人、家人、朋友、医生、队友。
关系不同。
被拿走以后留下的空洞却都被系统归进同一个词:不影响社会功能。
第三名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十六岁时接受隔离,监护人代签。
他看到“当事人本人意见无记录”时,把终端砸在墙上。
“我那时会说话!”
屏幕裂了。
连接没有断。
“我他妈不是昏迷!我只是十六岁!”
韩则言让所有人别劝。
年轻人骂了五分钟。
最后坐在地上,问:“如果我不想恢复,你们是不是又要说我受影响?”
“不会。”韩则言说。
“那如果我想恢复呢?”
“也不会说你不理性。”
对面安静下来。
“这句话录进去。”
罗一帆说:“已经录了。你要纸质版,我给你寄三份。”
年轻人第一次笑了一声。
“寄。别用系统自动生成签收。”
“懂行。”
十七个人里,没有一个故事相同。
有人明确要求立刻知道。
有人拒绝。
有人只想确认自己当年有没有说过不。
还有人听完通知,第一反应是问能不能继续上班,不想让单位知道。
这不是十七个等待同一答案的档案。
是十七种被封住的生活。
第十七名当事人没有留下任何生活痕迹。
联系进行到第十三人时,罗一帆已经不再说“下一位”。
他说名字。
哪怕名字随后会因为权限遮蔽重新变成编号,他也先念一遍。
一名中年女人接通后,第一句话是:“我是不是做错过什么?”
工作人员说不是。
她又问:“那为什么我丈夫每年忌日,我都会多买一束不知道送给谁的花?”
档案显示,她被隔离的是事故中另一名幸存者。两人后来各自成家,从未再见。
她没有要求恢复。
只让他们把那束花的照片存进自己的材料里。
“先别告诉我是谁。”她说,“但别再说这件事没有对象。”
罗一帆在记录旁边写:
【对象待本人决定是否打开。】
这行字写得比系统摘要长得多。
系统显示他社会功能正常,地址有效,工作稳定。
通知却被连续退回。
罗一帆查纸质户籍,才发现这个人三年前已经去世。
死亡证明上写自然死亡。
他生前最后半年,反复向机构申请查询“一个想不起来的人”。
申请被自动分类为隔离后常见依恋残留,没有进入人工复核。
韩则言看着那一叠无人阅读过的申请。
他们现在可以恢复申诉权。
却已经没有人可以收到。
孟知衡问:“家属要通知吗?”
韩则言没有马上答。
“先查他是否留下授权,家属是否涉及同一关系。不能因为人死了,就默认真相属于家属。”
她点头。
这一次,没有人为了弥补过去,再替死人决定一次。
凌晨六点半,调查处的独立视频接入。
严珂出现在屏幕里。
黑色短发,耳机压着耳廓。她坐的位置背靠墙,摄像头能同时照到门。
“韩则言。”
“我在。”
“你签过我的。”
“是。”
“你知道我不同意?”
“不知道。”
严珂看着他。
“这答案没比知道好多少。”
“我明白。”
“你不明白。”
她没提高音量。
“你们把我所有敌意都写成‘判断受损’。我越反对,越证明需要替我决定。”
韩则言没有解释。
严珂像是在等他的职业长句。
没等到。
“原始档案给我。”她说。
“你已经有独立封存。”
“有一部分。”
她传来两份哈希比对。
一份是她三年前秘密备份的A-05摘要。
一份是今晚系统恢复的版本。
差异不在授权页。
在结案后七年。
有人重新打开过她的档案,加入一条评估:
【目标对矫正师持续敌意,关系恢复概率低,无需追加通知。】
记录时间,是三年前。
那时韩则言早已离开她的生活。
她却已经开始调查一个自己理论上不认识的人。
系统看见了。
然后把这当成“不必告诉她”的理由。
严珂摘下一边耳机。
“修改账号。”
罗一帆放大。
又是那串已经注销的服务标识。
但这次后面多了一段路由。
不是十年前的旧系统。
是三年前接入的新实验端口。
严珂说:“你们以为这件事十年前结束了。”
她把耳机重新戴好。
“没有。”
“有人直到三年前,还在看我们会不会回来。”
严珂说完,没有断线。
她看着韩则言。
“我会继续查你。”
“可以。”
“别把这理解成我相信你。”
“不会。”
“也别理解成我恨你。”
韩则言停了两秒。
“目前也不会。”
严珂嘴角压了一下。
“你心虚时话确实会变长。”
屏幕黑掉。
罗一帆小声说:“她调档调得挺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