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那声断裂之后,很久没有第二道声音传来。
风依旧从高处穿过树冠,枝叶一层层摩擦着,偶尔有细碎的光从缝隙间落下来,照在潮湿的腐叶和盘结的树根上。乍看之下,一切都和刚才没有区别,反倒是那份过分正常的安静,让人更难彻底放松下来。
苏祈还抓着我的手臂。
她没有看我,两只黑色的耳朵都朝声音消失的方向立着,尾巴垂在腿后,也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无意识地扫动。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灌木挤在粗大的树干之间,藤蔓从高处垂下来,风吹过时整片阴影都会跟着轻轻摇晃,却始终看不见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又等了一阵,远处终于重新有了动静。
窸窸窣窣的,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踩着厚厚的落叶,沿山坡慢慢往下走。
声音越来越远。
“走了?”
我压低声音。
苏祈侧着头听了一会儿,眉头仍然没有松开。
“不知道,只能听见它在动。”
“听不出是什么?”
她摇头。
我没再问。
这种距离,如果换成以前,我们两个恐怕连那根树枝什么时候断的都未必注意得到。现在她却能隔着一片林子分辨出动静远没远去,变化显然不只长出耳朵那么简单。
我刚准备迈步,右脚忽然一松。
鞋从脚上滑了出去。
啪的一声,正撞在旁边的树根上。
我和苏祈同时僵了一下。
又一起看向树林深处。
没反应。
她低头看了眼我的鞋,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想笑就笑。”
“没有。”
“耳朵都弯了。”
她立刻抬手按住耳朵,表情一下变得很严肃。
我懒得跟她计较,把鞋捡回来重新系紧。身体变小以后,原本合脚的裤子和鞋都大了一圈,走两步裤腿就往下堆,只能先用撕下来的衣摆绑住。
苏祈和我正好相反。
她长高了一些,原来的鞋已经开始挤脚,走了一段便皱着眉停下来,弯腰把鞋脱掉。
“地上有石头。”
“穿着更疼。”
她赤脚踩了踩腐叶,像是在确认触感,随后又抬头看我。
我也看了看自己的鞋。
两个人换了一下。
还是不合适。
至少暂时能走。
“水在哪边?”
苏祈闭上眼,耳朵慢慢转向左前方。
“下面。”
我们绕开刚才声音消失的方向,顺着坡往下走。
山坡越往下越湿,埋在泥土里的树根也越来越多,有些地方被厚厚的苔藓完全盖住,看起来是一片平整的绿色,踩上去才发现下面横着粗硬的木根。我连着滑了两次,后来干脆跟着苏祈留下的脚印往前走。
她现在走得比以前轻得多。
有时候前面明明横着一截倒木,我还在找哪里好踩,她已经跨过去了,回头站在另一边等我。
只是每走一段,她都会停一下。
听。
闻。
再继续。
“左边有鸟。”
“这个我听到了。”
“上面风很大。”
“这个我也听到了。”
“前面真的有水。”
这一句我没听到。
可又走了几十米,空气里的味道先变了。
潮湿的泥土味里混进一股很淡的水草气,脚下的土也逐渐发软,鞋底踩下去的时候甚至会留下浅浅的印子。
苏祈吸了吸鼻子,反而皱起眉。
“怎么了?”
“味道太多。”
她揉了揉鼻尖。
“树、泥、水,还有好多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全混在一起。”
我看了眼她头顶的耳朵。
看来感官变强,也不全是好事。
再绕过几棵粗树,前面的枝叶忽然亮了起来,细碎的水声也终于从林间钻出来。
我们拨开灌木。
一道溪流出现在坡下。
不宽。
水从乱石间一路往下,浅处清得能直接看见溪底,稍深的地方映着树影,阳光落进去,随着水面轻轻晃动,碎成一层一层的亮斑。
苏祈明显松了口气。
她走到岸边便蹲下,双手捧起一捧水。
“等等。”
动作停在嘴边。
她抬头。
“怎么了?”
“先别喝。”
“看起来挺干净。”
“只是看起来。”
我沿着溪流往上游望去。树木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根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更不知道有没有动物尸体或者别的东西泡在水里。
醒来到现在,我们连一口水都没喝,我也渴得厉害,可真要因为图省事喝坏肚子,在这种地方恐怕连后悔都没地方后悔。
“烧开。”
苏祈低头看着手里的水,一点点从指缝间漏回溪里。
“拿什么烧?”
“……”
我环顾四周。
石头。
树。
草。
没有锅,没有瓶子,也没有火。
昨晚点香用的打火机,大概还好好躺在家里的木柜上。
“你别看我。”
苏祈把手背到身后。
“我变不出锅。”
“我也没指望你现在连锅都能变。”
我们沿岸找了一阵,最后找到一块中间天然凹进去的石头,虽然浅了一点,好歹不漏水。我把里面的泥沙洗干净,又捡了块边缘粗糙的石片,试着把凹口稍微磨大。
苏祈也去找东西。
没多久,她抱着一块石头回来了。
“这个呢?”
我抬头看了一眼。
“这个适合砸人。”
“不能磨?”
“能是能。”
我停下来,看着她怀里的东西。
那块石头比她脑袋还大。
刚才一路抱过来,她脚步甚至没变。
我又看了两秒。
“重吗?”
“什么?”
“你怀里那个。”
苏祈似乎这才意识到,低头重新托了托。
“还好?”
“给我。”
她把石头递过来。
重量落进怀里的瞬间,我两条胳膊猛地往下一沉,鞋底在湿泥上滑了半步,差点连人带石头一起栽进溪里。
“等等——”
我咬住牙,才勉强把石头放下。
砰。
泥地震了一下,旁边两颗碎石滚进水里。
苏祈还保持着刚才递东西的姿势。
我们两个一起沉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
“我刚才真没怎么用力。”
我看了眼她掌心。
没有勒痕。
再想起刚醒来时树皮上那几道被她抓出来的浅沟,一下就对上了。
“再搬起来试试。”
她重新把石头抱起。
这次动作慢了很多,不是因为吃力,而是因为不敢。放回地面时,她甚至一路蹲到底,等石头完全贴住泥地才松手。
还是响。
但比刚才轻得多。
“以后先收着点力。”
“嗯。”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哥。”
“怎么?”
“我现在是不是特别大力?”
我随手拿起旁边一块小一些的石头。以前至少得两只手抱的大小,现在单手也能提起来,只是手腕依然会沉。
“我好像也强了一点。”
说完,我又看向她脚边那块。
“不过我们两个这个‘一点’,差得挺远。”
苏祈嘴角终于翘起来。
笑意没维持多久,她又低头看手,像是在重新认识这双以前每天拿笔、拿筷子、抢我碗里肉吃的手。
盛水的问题勉强解决,接下来就是火。
我从倒木下面翻出较干的枯草和细枝,又折了一根有韧性的枝条,拆下衣摆上的布条绑成简单的弓。
小时候跟家里人露营的时候,我见别人做过弓钻取火。
当时看着简单。
木棍压住,来回拉。
烟一冒,火就有了。
真轮到自己动手才知道,“见过”和“会”之间,差得不是一点。
第一次,钻杆直接飞出去。
第二次,布条磨断。
第三次,好不容易压稳,木屑倒是出来了,一点烟都没有。
苏祈蹲在对面看着。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
“哥。”
“嗯?”
“理论上靠谱吗?”
我抬头看她。
“谁教你的?”
“你刚才脸上写着。”
我低头重新把布条打结。
“理论上靠谱。”
“实际呢?”
“正在验证。”
她很明显想笑,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耳朵向两边轻轻歪了一下。
我重新压住钻杆。
潮湿的林子里,火比想象中难生得多。木屑越来越黑,手掌也被磨得发热,细绳一次次从木杆两侧拉过,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直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步骤,一缕极细的烟才终于从指缝下面钻出来。
苏祈整个人一下往前凑。
“有了。”
“别吹。”
她硬生生停住。
我把那团发黑的木屑小心拨进提前揉松的枯草里,双手拢住,只留出一点缝隙送风。
第一口。
烟浓了一些。
第二口。
木屑里亮起一粒很小的红。
恰好一阵风从溪面吹过来,那点火星猛地暗了一下,我下意识用手挡住,苏祈也立刻蹲过来,从另一边护住。
我们两个就这么围着一小团枯草,谁也不敢乱动。
几秒以后。
火苗终于从草叶边缘舔了出来。
很小。
风一吹就晃。
却没有灭。
我一点点添上细枝,再压上稍粗的木柴,等那团火真正站稳,潮湿阴凉的林地间终于多出了一小片暖色。
火光映在苏祈眼睛里。
她盯了一会儿。
“我哥真厉害。”
我甩了甩被磨疼的手。
“刚才谁怀疑靠谱?”
“我是在督促进度。”
“谢谢。”
“不客气。”
我笑了一下。
她也跟着笑。
到这一刻,我才忽然觉得,我们似乎真的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地方,有了第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堆火。
不大。
甚至随时可能熄。
但至少太阳落下以后,我们不用完全待在黑里。
我们把洗干净的小石块放进火里烧热,再夹进盛水的石窝中。第一轮只冒出一些细泡,第二轮水面开始微微颤动,等换到第三轮,终于有真正的气泡从底下翻上来。
等它凉下来,比生火还难熬。
苏祈就蹲在旁边盯着。
一动不动。
我怀疑再多看一会儿,水都能被她重新看开。
“差不多了。”
我摸了摸石壁。
不烫。
把水推给她。
她只喝两口,便停下来递给我。
“你喝。”
“下一碗——”
“下一碗是下一碗。”
她往前送了一点。
“这碗一人一半。”
我没再推。
水入口的时候带着一点淡淡的石味,并不算好喝,可凉意顺着喉咙落下去,醒来以后一直没完全散掉的恶心和头沉,却像被一起带走了些。
我低下头。
石窝里还剩薄薄一层水。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里面,轻轻晃着。
我看了几秒。
不知道为什么。
忽然觉得很舒服。
不是喝水以后不渴的那种舒服。
更像是——
那一小片水离我很近。
近得有些奇怪。
明明只是捧在手里,却仿佛还有别的东西贴着皮肤,从指尖一直延伸到身体更深的地方。
我盯得有些出神。
“哥?”
苏祈叫了我一声。
那种感觉一下散了。
我抬头。
“怎么了?”
“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
我把石窝放下。
“就是觉得这里的水挺好的。”
她点头。
“你烧的嘛。”
“……”
我想了想。
没解释。
总不能告诉她,我刚才可能跟一碗开水看对眼了。
有了水和火,事情终于能一件件往下排。
我们沿着溪边找到一处稍高的缓坡,背后靠着一面岩石,下面还有一小块凹进去的地方,挡风不算多,至少比直接睡在树下强。
苏祈站在坡下看了看。
脚下一蹬。
人一下从我眼前拔了起来。
衣摆掠过灌木。
等我抬头,她已经站在将近肩高的坡上。
落地甚至没怎么晃。
我们隔着高差对视了两秒。
“你刚才……”
“我没想跳这么高。”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明显亮了。
我看了眼坡沿。
“先别试第二次。”
“为什么?”
“你只知道跳得上去,不知道下来以后腿会不会断。”
苏祈愣了一下。
低头看看自己的腿。
兴奋立刻收了些。
最后老老实实绕下来。
我们用长枝斜靠岩壁,简单搭起一个能遮一面的架子,再往上压宽叶和草。苏祈负责搬东西,我负责绑,她第一次帮忙拉藤的时候,只听一声轻响,藤条直接断在手里。
她愣住。
换了一根。
又断。
第三根。
还是断。
我看着她掌心里那半截藤。
“你对‘轻一点’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我已经很轻了。”
“那就在这个基础上,再轻一半。”
她皱着眉,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题。
第四次终于成功。
苏祈松了口气,那副表情甚至比刚才发现自己能跳上断坡时还认真。
天色一点点往下午滑。
庇护所刚有个样子,我肚子先叫了起来。
咕——
林子里挺安静。
声音很清楚。
苏祈头顶两只耳朵同时转向我。
“……”
“我听到了。”
“别说。”
“我的也——”
她话没说完。
自己的肚子也响了。
这次轮到我看她。
谁都没笑多久。
饿是真的。
附近的果子一个不认识,蘑菇更不敢碰,最后能想到的还是溪里的鱼。
我蹲到岸边以后才真正发现,自己的眼睛也出了问题。
不远处有几条灰青色的鱼贴着溪底游过,隔着波动的水面和树影,我竟然能清楚看见其中一条鱼尾边缘有一小块浅白。
“右边那条。”
我指过去。
“尾巴白的。”
苏祈眯着眼找了半天。
“哪条?”
我又指一次。
她还是看得不太确定。
这回轮到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看来变化不只是她。
至少在眼睛这件事上,我没完全输。
我用细藤临时编了个网兜,网眼有大有小,好不好用另说,至少像那么回事。
裤子太长,下水肯定碍事,我索性脱下来叠在岸边,只留那件已经长到大腿附近的上衣。
苏祈表情忽然有些怪。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很快移开视线。
“你小心点。”
我拿着网兜下水。
第一脚踩进去,溪水凉得我脚趾本能缩了一下,细流从脚背两侧分开,绕过脚踝,又贴着小腿缓缓往下游去。
第二步以后,那股刺人的凉意开始变淡。
等水漫到小腿,刚才搭棚时积在身上的闷热已经被冲掉不少,连一路走下来发酸的脚底也慢慢松开。
我停下来。
溪底全是大小不一的石头。
正常来说,赤脚踩在这种地方应该很难受,可我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甚至不需要试探,便知道哪块石头稳,哪块表面滑,哪一道石缝里的水流更急。
不是看出来的。
更像是水自己告诉我的。
第一条鱼从石后游出来。
我把网兜压下去。
水花一响。
再抬起来时,里面已经多了一条不断扑腾的鱼。
“抓到了!”
岸上的苏祈比我还高兴。
我把鱼送回去。
“怎么样?”
“我哥真厉害。”
“今天第二次。”
“什么第二次?”
“你夸我。”
“那你再抓一条。”
“……”
这份崇拜持续得比火苗还短。
第二条鱼很灵活,连续从网边溜了两次。
我没有急着追,只站在水里等。
一片叶子顺着溪流漂下来,在石头前转了半圈,被回流带向右侧。我盯着那道水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鱼会从左边出来。
几息以后。
一道灰影真的从石缝下钻出。
我提前送网。
第二条。
这次我没有立刻回岸。
溪水还在腿边缓缓流过。
很安静。
也很舒服。
第三条鱼在更深一些的地方。
我往前走了一步。
水没过膝盖。
又一步。
到了大腿。
上衣的下摆开始吸水,贴在腿侧,本该越来越沉,可我却没有感觉到多少拖拽,反而随着水位升高,身体一点点轻了下来。
刚才搭棚时发酸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疼了。
脚底也不累。
连呼吸都慢了些。
鱼在前面转向。
我跟着它往里。
水到腰。
林子里的声音渐渐远了。
不是听不见。
风还在。
鸟还在。
苏祈那边偶尔也会传来树枝碰撞的声音。
只是这些动静像被隔在了一层什么东西外面,不再那么值得注意。
真正清楚的,是水。
它从膝弯绕过,从腰侧穿过去,又贴着手腕和指缝缓缓流走,每一道方向都清晰得过分。我甚至能感觉出水从哪一块石头上方加速,又在哪一处浅坑里缓下来。
身后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浸了进去。
水从鳞片间滑过。
我下意识摆了一下。
身体忽然向前滑出小半步。
我怔住。
没有蹬腿。
也没有划水。
再摆一次。
水流顺着尾巴把我向前托了一点。
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发力。
可这个动作自然得惊人。
仿佛不是刚刚学会。
而是身体本来就会,只是我到现在才想起来。
第三条鱼什么时候游走的,我已经不知道了。
我又往前走。
水漫过腰。
接近胸口。
溪底从这里开始明显向下斜。
我看见了。
也知道。
岸在后面。
苏祈也在后面。
我的脑子没有糊涂。
甚至比刚才站在岸上时还清醒。
只是忽然觉得——
再往前一步,好像也没关系。
前面的水颜色更深。
阳光落进去以后,碎光一层层沉下去,像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我想知道那里是什么感觉。
仅此而已。
脚抬起来。
落下。
水越过胸口。
吸满水的上衣漂了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身体里原本还有的一点紧绷彻底消失了。
很舒服。
舒服得不像第一次来到这里。
我低头看着水面。
忽然很想再往下沉一点。
把肩也浸进去。
再低一点。
脸也可以。
“哥!”
岸上传来声音。
我听见了。
却没有回头。
不是没反应过来。
我只是觉得苏祈离得有些远。
而水就在身边。
“哥!”
第二声近了很多。
紧接着,岸边传来一声沉闷的炸响。
砰!
泥土和碎石被猛地蹬开。
我刚想回头,一道人影已经从岸上扑进溪里。
轰——
原本平缓的水面被整个砸开。
浪一下撞上胸口。
腰间同时一紧。
“抓紧!”
苏祈。
我本能抱住她。
下一刻,她一脚踩上溪底,不知道踢中了哪块石头,水下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身体骤然拔高。
风一下重新拍到脸上。
不过眨眼,我们已经越过岸边,重重落在湿泥里。
积水从脚下向四周溅开。
她膝盖弯了一下。
又站稳。
我却几乎没感觉到多少落地的冲击。
苏祈还抱着我。
没松。
“哥。”
她声音绷得很紧。
“我没事。”
“你都走到哪里了?”
我回头。
这才真正看清刚才的位置。
离岸已经不近。
而且再往前几步,溪底会突然往下沉,水色也从清浅的灰绿变成一片看不清底的暗色。
我低头。
网兜还在手里。
空的。
第三条鱼去了哪儿,我完全没有印象。
苏祈也看见了。
“你不是在抓鱼吗?”
我张了张嘴。
风从湿透的衣服上穿过去。
冷意骤然贴到身上,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刚才在水里。
明明一点也没觉得冷。
我重新看向溪面。
阳光仍旧在那里晃。
没有东西叫我。
没有声音。
没有水鬼。
什么都没有。
可只是看着,那股想走回去的念头竟然还没有完全散掉。
很轻。
却确实存在。
我慢慢移开视线。
苏祈已经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直接盖到我肩上。
“今天不许再下水。”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盯着我。
“哥。”
“知道了。”
“真的?”
“真的。”
她还是没放松。
“你刚才第一次也说自己没事。”
“那时候……”
我停了一下。
“我真的觉得没事。”
话说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我没有晕。
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甚至一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只是越往里走,越觉得没有理由停下来。
苏祈抿了抿嘴。
忽然朝我伸出小拇指。
“干嘛?”
“拉钩。”
“多大了?”
“有人刚才差点把自己捞没了。”
“……”
我伸出手。
勾住。
她这才慢慢松开我。
我揉了揉刚才被她勒得发酸的腰,又回头看了一眼岸边。
从她原本站的位置到溪里,隔了很远。
泥地上留着两个深深的脚印,其中一块原本压在水里的石头甚至被她蹬歪,泥沙还在水里一圈圈散开。
“你刚才直接跳过来的?”
她自己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想着把你抓回来。”
我没有说话。
水让我变得不太对劲。
而苏祈的身体,也远比我们刚才搬石头时表现出来的更夸张。
她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溪水。
“我看的小说里,水里一般会有东西把人骗进去。”
“比如?”
“水鬼。”
“……”
“妖怪也有。”
我本来想让她以后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视线落到她头顶的耳朵上,又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角。
话没说出来。
今天不太适合讨论封建迷信。
我把网兜递给她。
“那你抓。”
“我?”
“我告诉你鱼在哪。”
她站进浅水。
第一网。
空。
第二网,鱼擦着网边跑掉。
第三次,她已经刻意把动作放慢,可手刚落下,水里的鱼还是全散开了。
苏祈站在那里。
耳朵一点点往后压。
“我好像不适合用这个。”
“再慢一点。”
“我已经很慢了。”
我看着她。
“你的慢可能跟普通人的慢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看浅水里刚游回来的一条鱼。
想了一会儿。
把网扔给我。
“那不用。”
“你想——”
话没说完。
她一掌拍进水里。
轰!
大片溪水整个炸上岸。
我只来得及闭眼。
下一秒,从头到脚重新湿透。
一条鱼跟着水浪飞出石滩。
啪嗒。
掉进草里。
扑腾了两下。
苏祈还维持着拍水的动作。
她低头看鱼。
又抬头看我。
“抓到了。”
我抹掉脸上的水。
“我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低头看了一眼刚刚开始不滴水的衣角。
现在又开始往下淌。
“因为我刚才差一点就干了。”
她头顶的耳朵一点点垂下去。
“……抱歉。”
我看着她。
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过来捡鱼。”
她立刻跑上岸。
我把那条还在草里扑腾的鱼捡起来。
“以后拍水之前。”
“嗯。”
“先看看岸上有没有你哥。”
苏祈很认真地点头。
“记住了。”
我们带着鱼往坡上的简易棚走。
太阳已经落到树冠后面。
林子里的光开始变暗,刚才生起的火从远处看过去只剩一小团橙红,在大片阴影里显得格外亮。
今天有了水。
有了火。
有了能挡一点风的地方。
还有晚饭。
比刚醒来的时候,好了不少。
我走出几步。
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溪水沿着石缝缓缓往下。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进去,碎成一片很浅的金色。
只是看着。
身体里那股说不清的亲近感便重新浮起来。
没有声音。
没有催促。
只是安静地在那里。
像在等我。
我收回视线。
跟上苏祈。
这一次。
没有再往水边走。